文/魏巍

有人說寫文字的女人猶如夜幕下的舞者，于喧囂之外在精神層面上與靈魂共舞，冷靜而光芒四射，哀艷而又動人，孤獨的靈魂宛如一只飛舞的蝴蝶……

春日午后，手捧一本張愛玲的文集坐在窗前。藍青色的封面有細碎裊娜的花紋，像是一匹珍藏已久的綢緞，散發著懷舊的清香。

看過許多描寫愛的文字，最喜歡的還是愛玲書中那句：“她見了他，頭變得低低的，低到塵埃里，但她的心里是歡喜的，從塵埃里開出花來”寫出了女子全部的嬌羞多情和甘愿相許。

有多少女子承受著來自愛的委屈，再心高氣傲也會臣服于心愛的男人，做他甜蜜溫柔的妻。愛得深厚了，一切都是甘愿，一切都是歡喜。

一直認為理想中的美麗女子有兩種，一是張愛玲，深閨中獨守著一份凄清絕然的憂傷，剎那奪目，絕代芳華。另一是三毛，在廣袤的撒哈拉沙漠陪著愛人一起流浪，滾滾紅塵中獨棲一隅，風塵仆仆尋找歸宿。前者如同一株遠離凡俗的水仙，純色的花瓣里藏著太多的隱憂。高貴的家族在其出生時已經沒落，無奈的嘆息間被歷史背景豐富的舊上海造就成一個纖弱冷傲的女子，她沒有過分妖嬈的外貌，卻有著與眾不同的心智和才情，從那細長的頸項上托起動人的思想，難怪她說女人不僅要以優美的身體悅人，更要以優美的思想悅人。

對張愛玲和三毛的記憶，就像翻飛在凄涼世界里的鴻羽，華美而落寞。似乎從來沒有完整地去看過她們的任何一篇文章，但對她們的文字卻充滿著無限向往和崇敬。

李碧華評價張愛玲是一口井：“張愛玲是一口井，不但是井，而且是一口任由各界人士四方君子盡情來淘的井。古井無波，越淘越有，于她又有什么損失？”說的如此張揚又典型，雖然看上去有點刺目，但也無話可擊。不過，這個世界除了張愛玲這口深不見底又觸手空無的井之外，試問還有誰可以匹敵？我就熱愛她那種冷傲又不屑一顧的孤芳自賞，只可惜一個如此女子竟為愛情折了腰，想必，滾滾紅塵，因一個愛字所犯下了罪孽，誰都難躲一劫。

是的，張愛玲的最愛胡蘭成辜負了張愛玲的心意，隨地招惹四處留情，讓張愛玲受到此生重大的傷害，痛苦綿延不絕！胡蘭成的才情使張愛玲變得低低的，低到塵埃里。“愛君筆底有煙霞，自拔金釵付酒家，修到人間才子婦，不辭清瘦似梅花，”而那生性薄情的胡才子，卻舊情未去，新知又發，把她傷得透骨冰涼！

女人的謙恭溫良最后傷害的都是自己的心！像席慕蓉詩中寫的那樣：當你終于無視地走過，在你身后，落了一地的，那不是花瓣，是我凋零的心……

少時不懂情事，亦不懂一個人如何低，能低到塵埃里？又是如何會歡喜，能歡喜到在塵埃里開出花來？這清淺的幾句悟了多少年，經歷了多少感情的溝溝坎坎、悲歡離合，直到遇到生命中的愛人，內心里所有的高傲自戀，都剝開了堅硬的殼，露出里面柔軟內核，美輪美奐的男子是一劑腐蝕劑，會把女子所有的心氣、脾性和棱角都溶解成一灘細軟的泥，文人們把它叫做溫柔。

愛是塵埃里開出的花，但花是要人賞愛憐惜的。如果這花再恣意的綻放，哪怕是艷的妖嬈，驚世駭俗，如果無人欣賞，終也會是寂寞凋零。因為寂寞之花經不起一點風吹雨打，一夜醒來，芳香零落，那用情浮泛的男人，怎會有懷春之意，收藏起那一地的暗香……

舊上海紛繁的世事，煙花般炫極一時的愛情，紛紛擱淺在她的心頭，瞬間停滯后噴釋出的近乎唯美的文字，隱約可以讓我們感覺到她背后的蒼涼與執著。當生命的影像以光的速度緩緩滑過天際，能有誰依然認真的注視著這每分每秒所呈現出的生活，匆匆交匯，然后背對著離開的胡蘭成，守護著她到達生命的最后時刻，伴隨著大洋彼岸的國度，余音未絕的唯有那一曲小調悲秋。

張愛玲說自己不是多愁善感的人，其實內心滿盈著脆弱和憂郁。所以她冷眼隔著紅塵漫漫的簾幕，旁觀繁華的湮沒和亂世的滄桑。自古女子的命運，大抵如此。天縱其才，紅顏薄命。當張愛玲給胡蘭成寫下“因為慈悲，所以懂得”的時候，她以為找到了自己心中的愛人，可以在夜半闌珊時分，一起回望三十年前朵云軒信箋上的月色凄涼。他們的愛情，完美得好像舊時窗欞上淡紫的花影。

“水仙已乘鯉魚去，一夜芙蕖紅淚多”，胡蘭成去了，張愛玲只有獨自一人，在芙蕖的清淚里盛開，獨舞。夜深人靜的時候，張愛玲才抬頭凝望天上那故園千里外陳舊而迷惘的月色。

《傳奇》里的愛情，都是千瘡百孔的愛情，在亂世的荒涼里，輾轉奔跑著一張張迷惘的臉。《傾城之戀》里的白流蘇，《第一爐香》里的葛薇龍，都是苦命的紅顏。即使整個城市為了她們的愛情而坍塌湮沒，也逃脫不了身后無人處的那一聲聲蒼涼的嘆息。張愛玲凄涼地躺在自家的公寓大廳中間，她蒼老，干枯而瘦小——好像她作品中的女子，命運里總有一抹凄涼的底色。身后的桌子上有一疊鋪開的稿子，還有一支未合上的筆。

然這個美麗女子的盛裝舞步早在舊上海時就已揮霍一空，之后的異鄉生活在青絲白發中度過，只留下一個安然的句號，讓后人感嘆的只是她的文字和舊上海上演的那一幕幕傾城之戀。

“生命里最完美的一瞬，與其讓別人給它加上一個不堪的尾巴，不如自己早早結束了它，一個美麗而蒼涼的手勢……”這是張愛玲寫在小說里的文字。對作家而言，當她的生命走到難以為前行時，如同她的小說角色，就自己結束了！當張愛玲面容安詳地躺在那兒，抑或死亡是她對自己生命最完美的釋詮？但因為死亡輕而易舉地帶走了張愛玲，讓人突然為死亡而感到恐懼！雖然就像她自己寫的那樣：“一般的男人，喜歡把女人教壞了，又喜歡去感化壞女人，使他變為好女人。也許死亡是自己生命里頂完美的一瞬，一個美麗而蒼涼的一瞬……”因為愛在她的骨子里已變得蒼白無力，一個情鐘愛恨紛擾的女子，竟然擺脫不了愛情的不真和蛻變，讓她在孤獨里帶著寂寞死去……那片蒼涼和凄冷何嘗不是一個完美的結束？

游弋在地獄與天堂之間，張愛玲的世界還是一樣的凄冷和冰涼嗎？抑或，這樣的世界就是她本來的世界，在外人眼里，它空乏的沒有一點顏色，但在張愛玲的眼睛里它卻是五彩紛呈的，所以，她以另一種趨勢活著或者死去。如果我活在張愛玲的年代里，我不會為她的死去流淚，只會感到遺憾，遺憾她這般美麗的悲涼為什么不多留一點讓人分享！

若說張愛玲是一株遠離凡俗的水仙，而三毛則是一朵在山谷里安靜怒放的夜百合，在黑夜的蒼茫中暗香涌動。少女時期患自閉癥的日子使她與書為伴，積累了許多學堂之外的人文思想，以致她能比常人更敏感的對待描述事物。到西班牙流學也就注定尋找到一生的牽絆——純真善良孩子氣的荷西。讀過三毛人的都會為那個六年前的承諾和六年后的重逢而落淚，被撒哈拉故事中的相濡以沫所感動。她更象一個中世紀的女子，馳騁于曠野草原，豪放中帶著小女人的傷感，不羈里含著滿目柔情。三毛用質樸的語言，純粹的筆鋒記錄著她的心路歷程與步履足跡。

在荷西因為一場意外不幸去世后，三毛悲痛欲絕充溢于文字的每一個筆劃，每個細節，每個動作都那么真實細膩，心一直的墜落，墜落，仿佛透支一生的眼淚去面對愛人的突然離世，淚水在衣襟上迅速化為一灘無力的水跡，從此陷入萬劫不復的谷底。

“許多個夜晚我躺在床上，住在一幢海邊的房子里，總能聽見凄冷的風帶著一種嗚咽的聲音掠過我的窗口，我坐在那個地方突然發覺，我原來已經沒有家了，每一個晚上，我坐那里等待黎明……”荷西的離去使三毛的世界如一種嗚咽的調子在夜深人靜的時候緩緩的從漆黑的長空掠過。

三毛在絕筆之作《如果還有來生》發表后，就結束了自己的生命，她沒有等到黎明和春天，她忘記了野百合也是有春天的。這朵夜百合驟然枯萎后，時常默紀念著她還有她的文字，翻開書頁，依舊可以嗅到這朵夜百合靈魂的芬芳。

純真，叛逆，孤傲，浪漫和愛情是張愛玲和三毛給予每一個人的青春夢想，甚至幾代人都曾經被她們的愛情深深打動，即便知道生命中是不可能有那么多的浪漫和超越存在，但是這不會影響她們對美好的想象和憧憬，因為有的時候，喜歡文字女人甘愿沉淪在自己的夢中，甘愿做夜幕下的舞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