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國的軍士頓時紅了眼，“您是鄭國的公主，焉能向他宋國的太子行此大禮！”

“呵呵呵！”太子笑了，看著我說道：“鄭國覆滅，土地納入宋國版圖，季陽早已經是我宋國的人。”

“承蒙太子抬愛，季陽亡國之后，不敢高攀。”我不由握緊了小福的手，隨時準備逃跑。

聽我這么說，鄭國的軍士們神色都緩和了些。幾乎是在雙方拔刀的一瞬間，我拉著小福轉身就跑。

身后傳來廝殺聲，我不敢回頭，卻也能感到有腳步聲越來越近。電光火石間，雙腳忽然離地，小福拉不住我，驚慌地大喊：“公主！”

一落地，我就被太子緊緊鉗制住，動彈不得。

他靠在我耳邊輕聲道：“你無家無國，還要逃到哪里？”

我一個哆嗦，回過頭驚懼地看他，只聽他接著說：“如果今日，救人的是馮晉，你還會這般掙扎么？只可惜，他正陶醉在陳國美人的溫柔鄉里，眼里哪還有你這個落魄的亡國公主？”

我咬咬唇，“不勞太子掛心，請太子帶領你的人馬即刻回宮。那姬羽老謀深算，恐……”

“你，這是在擔心我？”

“我……太子，乃國之根本，社稷……”

“一派胡言！”他笑了，我聽進耳里，卻覺得手腳發涼。

忽聽見小福的聲音由遠及近，“公主，公主！”

我猛地回過神，只見小幅火急火燎地跑過來，見我被太子扣著，不顧淌著血的胳膊，上來就敲打他的手，“你放開我家公主！”

太子眸光一寒，殺意頓現，我驚覺不妙，大喊，“你敢殺了她，我就咬舌自盡！”

“你！”太子瞪我，忽然間有人跑來，湊到他身邊耳語片刻，他那泛著寒光的眼神突然變得復雜起來，“你說得倒是不錯，那姬羽果然老奸巨猾。”

我一只手被他抓著，另一只手緊緊拉著小福，視死如歸地瞪回去。太子冷笑道：“此刻我走了，你必將后悔！”

“季陽生無可戀，只是愧對了昌義侯的養育之恩。”

“總有一日，你會屈膝來求我。撤！”太子丟下這句話，帶著一眾人馬飛身而退。

聽著身后大批人馬跑來的聲音，我只覺得百感交集，心中卻不曾有一刻的舒暢。夏季的烈日格外灼痛刺眼，一如當年他離開侯府時，那道逼我收回淚水的陽光。

姬羽即使帶兵趕來破壞了太子劫人的計劃，但宋國來了這么一出戲，卻更令他夜不能寐了。

我知道，一場狂雷正在醞釀。可就算知道又如何？我只身一人被困于此地，什么也不能做，脆弱得如同秋日里的枯葉，隨時可能粉身碎骨。

小福自從傷好了之后，就賴在我房里不肯走了，我追問她為什么，她跪了下來，抽抽噎噎地說：“公主把奴婢當人，奴婢哪兒也不想去了，只想守著公主。”

“你……”

“那些兵老爺，眼里只有姬大人，我們這些奴仆在他們看來卻連狗都不如。唯有公主，危難之時還想著護奴婢周全。”

我不由苦笑，“若我告訴你，救你只是為了自救呢？”

“不管公主說什么，奴婢都不會離開公主的！”

我不語，扶起她，心頭微微生出一絲希望：或許，我并不全然是一個人。

這一日，姬羽忽然出現，鄭重其事地遞給我一封信。

我握緊了雙手不發一言，卻終究在他的逼視下不得不拆開了信件。

來信署名魏豐侯，是寫給姬羽的回信。

看完內容，我腦海一片空白，抖著唇，竟然說不出話來。

姬羽默默看我一眼，說道：“婚期就在下個月初，請公主做好準備。”言罷，起身就要離去。我猛地抬起頭，喊道：“你給我站住！”

姬羽回頭，“公主還有何吩咐？”

“你瘋了！”

“魏豐侯的母親本是鄭國人，他的封地在泗州，屬鄭國土地。你嫁過去，有了他的支持，就可以以鄭國公主的身份號令所有舊部。到時候，復國指日可待！”

“你要在宋國的土地上謀反，可想過后果？”

“為了鄭國……”

“為了鄭國？你當真是為了鄭國，不是為了自己的勃勃野心！”

姬羽冷冷看我，許久后才開口道：“是又如何？”

“我雖是傀儡，卻能掌控自己的生死。”

“呵呵呵！”姬羽笑得森冷，“你不能。”

我愣怔地看著他揮袖離去，身子忽然使不上力氣，軟軟地倒在榻上。

他，給我下了藥，讓我連自己的生死都無法操控……

一滴淚緩緩從頰畔落下。

這是我被他們劫來之后，第一次落淚。我無聲地笑了，絕望地自嘲：季陽啊季陽，你終究還是這般的命運……馮晉，我就要嫁人了，你可開心，可滿意？

公主忽然“纏綿病榻”，一切日常起居都要靠奴婢來照顧。偶爾，外頭有些只言片語傳進來，小福都幫我偷偷聽著，然后悄悄跑來告訴我。宮廷之間風云變幻，宋國太子回宮之后，誣陷昌義侯父子伙同亡國公主和余孽意圖謀反，宋王將信將疑，雖然還沒治罪，但依他多疑的性子，昌義侯父子必然兇多吉少。

原來，這就是他振振有辭，說我必會屈膝求他的原因。

連日來，小福一直衣不解帶地照顧我，在她的陪伴下，我雖然還是渾身無力，精神卻比先前好些了。

看著她忙碌的身影，我忽然靈光一閃，喚住了她，“小福。”

小福慌忙放下手中的活計，跑到床沿，“公主有何吩咐？”

我用盡力氣，抖著手抓緊了她的衣袖，壓低聲音道：“小福，你幫幫我。”

“公主請說，小福能做到的，就是粉身碎骨也要替公主達成。”

“你出趟門，就說給我買點心。然后直奔最近的醫館，給我買一些研磨成粉的馬錢子來。記住，必須悄悄帶回來，不能讓任何人知道！”

“馬、馬錢子？那是什么？”

“你不要多問，按我說的做便是！”

“是，是！奴婢今日定會去買的。”

得了小福的保證，我才稍稍安了心。

直到當日下午，小福才急匆匆地跑進來，緊緊關上房門，飛奔到我床邊。我睜開眼，問道：“可買到了？”

“買到了。”小福說著，從衣領中拿出一包粉末交到我手上，“公主。”

我緊緊握著它，長嘆了口氣，把它貼身收好，然后睜開眼，認真地看著她，“小福，我讓你買的，是毒藥。”

小福嚇得捂住了嘴，那雙瞪大了的眸子里緩緩淌出兩顆淚珠來，“公主，公主！您、我……為什么？”

我微微一笑，搖頭安慰她，“如今，我唯有一死才能救……救昌義侯父子。他們有恩于我，否則我活不到今日。”思及此，我不由自嘲般地低聲自語，“或許，從一開始他就不該救我。當年我若死在那宋兵的刀下，今日就沒有這么多平地風波。”

“公主……”

“等我上了花轎，就沒人看得到我了……我一死，必然會引起騷亂。記住，你一定要趁著混亂，想盡方法逃走，逃得越遠越好，這樣才能活命。”

小福哭著搖頭，卻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我接著說：“記住我說的話，離開這批人，找個地方落腳。”我將頭上僅存的一把金釵拿下來交到她手上，“好好過日子。”

小福光顧著哭，我無奈搖頭，只能閉上眼睛，不去看她了。

我累極了，不一會兒就沉沉睡去。小福哭得累了，也趴在床沿迷迷糊糊中睡著了。沒有人發現，夜幕降下的時候，屋舍后頭的一棵樹上，枝葉輕晃，隨后一切又回歸那死氣沉沉的寂靜。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