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輪車

天黑了，第一滴雨重重地砸在老王三輪車的塑膠前沿上。老王弓著身坐在車內，呆看著來往的過路人。

老王的車停在一個百貨大樓旁，正值周末，在大樓前面的小廣場上，來來往往的人很多，各種顏色的霓虹燈賣力地變幻著，似想捂熱這個下雨的夜晚。

雨，越落越多了。伴著風斜斜地飄落，在黃色燈光下閃得晶瑩。人們的悠閑心情似乎被迎頭澆透了一般，像受到挑逗的甲蟲，把購物袋橫在頭上，四處亂竄，尋找著避雨的地方。

啥子鬼天氣！老王聽到一聲婦人的咒罵，像艷俗滑溜的綢緞。他轉頭望去，對面酥黃色路燈下，一位中年婦女，正弓著腰，一手護著一個小女孩，一手提著鼓囊囊的超市購物袋，焦急地向外走去。

老王喜歡下雨的周末，因為這樣就會有更多的客人了，但干三輪車拉客這行有規矩，拉客是要排隊的，按先來后到，不能推銷搶客，因為趕上如此“好”的天氣，老王前面還有很多輛三輪呢，不過人們相繼涌入三輪車，也快輪到他了。

“走，找輛三輪回家。”婦人皺下眉頭作出決定，推著女孩直沖沖地往前走。

“媽媽，坐那輛——”女孩突然伸手指著老王說。

婦人抬頭迎上老王的眼神，看到老王頭上發亮的銀絲，眉頭皺得更緊了。但終于又快走幾步，把女孩抱進車里。

進入車內，好歹也安全了，紛紛的雨已盡是車外之物，而不能靠近她們半分了。

“去月亮灣。”婦人放好購物袋說。

“好嘞。”老王發動起三輪，兩邊的景物向后移動。

“瑤瑤，今天開不開心啊？”老王在前面聽見婦人的聲音，想必她眼里也滿是慈愛之情。

“嗯！”女孩干脆應道。

“我現在要吃買的親嘴燒……”

“呦—還沒回家都要吃啊，你個饞貓兒嘞！”

一陣翻動塑料袋的聲音，現在女孩應該在開心地吃了吧。老王想著，雨絲飄進來，滲入他單薄的外套。這個年紀的女孩都是香香嘴，愛吃辣子，愛吃有味道的，再說了，誰不喜歡吃有味道的呢？像只小老虎一樣，用牙鉗住那肉，扯啊，咬啊，吃得滿嘴都是，你說她不講衛生，鉤她鼻子，她就露出那小虎牙，嘿嘿地笑——

老王他的女兒，最可愛了，兩個粉撲撲的腮，多么愛笑，一笑，那雙下巴就現出來，縮著脖子咯咯咯地笑，只可惜，她已經不在了——想著想著，老王的眼睛濕潤了，三輪逐漸偏入了路邊的排水口，引來一陣顛簸，他一下子驚醒，一把把方向盤拽過來，三輪才沒有撞到馬路牙子。

“喂——開車小心點誒！”婦人叫道。

“哎，咱不應該坐這輛車的，三輪本來就不安全，而且還選了這輛車！還不是你叫坐這輛車，咱們就去找好的了，哎，得了，選了就只能坐了，下次坐三輪不聽你的了，看你選的好車！”婦人一頓牢騷，似是向著老王，似是向著女孩。

老王皺緊了眉，加大油門，他最不喜歡這種是非的女人了，瞧不起年紀大的嗎？我就比那些毛頭后生差？

又一段路程后，雨變大了，水擰成一股股流入排水道。老王只想快點結束這次拉客。

然而，婦人的聲音又一次打破平靜。

“誒！我給你講，我前天到菜市場買菜買的五角錢一斤的紅苕?，自家種的，劉家巷那里賣一塊錢哩！但前天那紅苕不多，他只剩下幾斤，趕著要回老家，才這么低的價錢賣的。要不然我就多買幾斤了。’’婦人的聲音中滿是自豪。

“好棒誒——”女孩憨憨地說道。

婦人笑了“你個小敗家子，你一包親嘴燒抵我兩斤紅苕哩，一斤紅苕可要吃我一周，你可好，一個親嘴燒一下子就吃完了。”

“所以要跟著我買東西吧，我每次買的都是物美價廉的，不學你爸上那當。”婦人得意地笑。

“可我還想吃親嘴燒——”女孩眼巴巴望著她。

“快回家了，回家吃。”婦人直起身子瞅了瞅外面。

終于到了，老王在一個社區門口停下，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多少錢？”后座婦人聲音傳來。

“四塊錢。”老王說。

“絕對沒有這么貴！一般都是三塊錢的。”

老王知道他又遇上了很摳的主，但他還是堅持道：“四塊。”

“你——”婦人剛要答話，卻被女孩聲音打斷。

“就給爺爺四塊吧。”女孩稚嫩聲音傳來，她已經等不及要回家了，為什么要計較這一塊錢呢？

“誒！”婦人瞧了一眼女孩，重重嘆了口氣“好好好，四塊就四塊吧。”

“算了，你就給三塊。”老王突然說。

接著從后座傳來皺巴巴的三張錢，婦人拎著袋子和女孩，又急匆匆鉆入雨幕中了。

“神經病啊！”老王聽見不遠處婦人的聲音。

他在最后突然改變主意，不是因為可愛的小女孩，而是因為婦人，女孩不懂錢的來之不易，想把這份廉價的善良給他。但生活如此不易，哪怕一分一毫，婦人也不能亂花。今天婦人賺了他一塊錢，又會變成她引以自豪的事情吧。那一塊錢，也可以給那小女孩買一個親嘴燒了。

老王把車子掉頭，又朝著百貨大樓開去了，五彩的光在他眼睛里流轉，看那行色匆匆的人，多少個未眠的人在等著他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