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尖叫

秋末冬初的一天的下午四點(diǎn)多，天陰的像口大鐵鍋扣下來，風(fēng)一陣緊似一陣地掃著地上泛黃的枯葉，樹枝在半空里緊張的顫抖著，偶爾會有一只滿身塵土的白塑料袋被吹掛在樹梢上瑟瑟地呻吟。
社區(qū)活動中心的管理員小周正津津有味地看一本雜志，這時，門開了。小周還盯著雜志，心里想，快關(guān)門，風(fēng)好大。
“小周”??有人喊她。小周這才感到四周忽然很靜，她抬眼看，是個女的，門在身后敞著，門外的光線襯映出這是一個身材挺好的女人。小周一邊用中指按住外眼角往外輕展一邊站起身招呼來人，那女人回身關(guān)門，腰肢柔韌秀麗。此時小周才看清楚，活動大廳里只有她和那女人，別人??打牌的，下棋的，搓麻的那些人不知什么時候都離開了。
“小周”。那女人輕俏地走過來，很熟悉很親熱地叫，眼神跟久別重逢似地。說不清為什么，小周對那眼神感到別扭。這是一個三十歲左右穿戴得體保養(yǎng)修飾的很好的女人，但是，不認(rèn)識。那女人似乎看出了小周的疑惑，解釋說：“嘔，我們本來不認(rèn)識，今天就認(rèn)識了，你是這里的管理員，我知道的，小周??嘔，我應(yīng)該叫你周姐，小周小周的叫，那是他們大家的專利，我沒資格。”說完，很好看的一笑。
“那你是??需要我?guī)兔Γ渴裁词拢俊薄Ｐ≈芾D(zhuǎn)一把椅子，示意那女人坐。
“也沒什么事，我是新搬來的住戶，沒事也可以來吧？”那女人沒有坐，在小周面前立定，挺直，雙手優(yōu)雅地搭在一起垂在兩腿間，還掂起腳掌在地面來回?了兩下。
她倆談了一會兒。這個女人自稱才搬來，是租住的，在C區(qū)B9棟3單元808號。她和丈夫原在外省定居有自己的房，因?yàn)檎煞蛞{(diào)來這里管理分公司,為時一年，她也就隨著來了。丈夫是公司的高管，經(jīng)常出差在外，她一個人在家誰也不認(rèn)識，悶得慌，想找個即安全又近便的休閑娛樂的地方，社區(qū)不是最合適嗎？這女人還拿出暫住證，社區(qū)居委會的租住準(zhǔn)許證，與房主的租住協(xié)議給小周看，小周則從辦公桌抽屜里拿出社區(qū)娛樂活動中心登記表讓她填寫。
“這本是很平常的事，看不出有什么不對勁兒”??那女人剛離開，小周就在心里這樣安慰自己。可是，就是有什么不對勁兒的，又說不清。活動中心平常來玩兒的多是些離退休的老頭兒老太太，大家都習(xí)慣地叫四十四歲的她“小周”，挺自然。從年齡上說，剛才那女人叫她小周確實(shí)是沒資格，可是人家不是改口叫周姐了嗎？不，問題不在這兒，是叫的過于熟悉過于親熱？自來熟的人很多，一見如故是天生的。還有呢？這個年齡這般精致的女人一般的說，休閑多是逛街，購物，上網(wǎng)，練瑜伽；是不屑于跟退了休的老年人在一起玩兒的，代溝。也許是個二奶小三兒？跟情人私奔？怕人看見不敢上街，對，有可能。可是，這關(guān)自己什么事呢？小周有些責(zé)備自己過于敏感。不過，還是哪兒不對勁兒，那女人的眼神，舉止讓人感到空洞不真實(shí)，對了，她叫什么名字？剛才自我介紹了，沒記清。小周隨手拿起那女人填寫的登記表，目瞪口呆。那表上沒填一個字！怪！自己剛才明明看著那女人在表上一行一行地寫了，怎么……
門開了，是那女人。
“周姐”??那女人還有讓小周吃驚的地方，兩三分鐘前的一身淺紅色套裝配白底淡藍(lán)色邊兒的低領(lǐng)套衫，平底黑皮鞋，搖身一變?yōu)橐簧砼Ｗ醒b，耐克或阿迪達(dá)斯的運(yùn)動鞋。
“周姐，先別管我換衣服的事，也別管那填表的事”那女人有些緊張，神秘地回頭看看。“周姐，我剛剛在隔壁的書畫室，彈唱室，聊天室串了一圈，你猜大家干什么？他們在說昨天晚上的夢！”小周恍惚地聽，心想，夢有什么？誰不做夢？這女人叫什么來著？這女人……
“他們大家??包括在這里下棋打牌的統(tǒng)統(tǒng)都在聊天室，他們都在那兒說昨天晚上的夢，他們做了個一模一樣的夢！同一個夢！你說怪不怪？他們和我昨天晚上的夢一樣！”那女人大口地喘氣。
小周感到恍惚不定。夢，誰不做夢？夢是心頭想，這女人……小周感到眼眶發(fā)酸發(fā)木，四周忽然靜的可怕，讓人不敢動一動，耳膜里只有血液的脈動在輕響，腦子好像銹住了。一樣的夢，這女人說的不錯，自己好像也做了這個夢，跟大家跟這女人一樣的夢。什么夢呢？
“我夢見”。小周聽得那女人說，忽然驚訝地環(huán)顧，大家??那些慣常在這里吹拉彈唱，寫字畫畫，下棋打牌，聊天神侃的人們都直挺挺地圍坐在四周，個個表情木然，兩眼呆滯。
“我夢見。”那女人的聲音像在半空里飄蕩。“我夢見我是個化妝師，殯儀館的化妝師，我立在又高又空曠的大廳中間，那里放著靈床，白單子蓋著尸體，四周離得很遠(yuǎn)的是墻，墻是灰藍(lán)色，壁燈閃著青青的光。窗戶通頂落地，窗外黑洞洞的又深又遠(yuǎn)。我掀開單子，開始給尸體化妝，那尸體并不冷硬，像剛睡著的，這在殯儀館很少見。我用酒精棉球給尸體凈臉，接著輕輕的涂粉底霜，我用毛刷撣均額頭，又在眼窩那兒輕輕的蘸，這時，我看見那眼皮在顫！我停下來，以為是花眼了，可那眼皮是在顫！忽然，我還聽見有響動，像是遠(yuǎn)處有人在說話，是那種聽得見聲音聽不清內(nèi)容的說話，我聽見我的手指關(guān)節(jié)在響，我的鼻孔呼呼地往外噴著粗氣，我還聽見手里的毛刷在沙沙地響，那眼皮，那眼皮還在顫！說實(shí)話，我不怕死人，我怕活人！這個尸體是活人！他是誰？他??他像我的丈夫？又像又不像。
我驚醒了，后背全是濕粘的冷汗。我松弛下來，我的丈夫就睡在我旁邊，好好的。我是在做夢，這是在我家臥室。可是殯儀大廳的那人是誰？我睡不著，那個人??那個尸體太像一個人了，一個我認(rèn)識的人，誰呢？怎么也想不起來。我又聽見有響動，在這靜夜里，遠(yuǎn)處有人說著聽不清的話，我渾身的關(guān)節(jié)在響，“嘎嘎”的，不，那不是我的響動！我丈夫的！我在黑暗中端詳我的丈夫，他的眼皮在顫！
我又立在殯儀大廳，那尸體就是我丈夫，很平常，死人的事是經(jīng)常發(fā)生的。不過，我怎么也想不起來，我丈夫，他是怎么死的。”
小周慢慢地回過神來，脊背一陣發(fā)涼。窗外天更暗了，附近的樓層都亮起燈，晃晃的襯的天更遠(yuǎn)更深，活動中心的院子隱映在樓叢和樹干中，各個房間都沒亮燈，一片幽暗。沒人了，該下班回家了。小周想打開燈，收拾下活動廳，可是坐在原處沒動，越想起身越動不了，周圍的牌桌，棋盤，椅子，紙杯，飲水機(jī)，抽屜，電門開關(guān)伸手可及卻又遠(yuǎn)的?不到，這是怎么了？這是??忽然，有“嘎嘎”的響聲！像是撅折干腐竹的脆響，小周聽得那是自己的骨關(guān)節(jié)在響。緊接著，四周響起一片“嘎嘎”聲！那女人，那些常到活動中心來的人們都在這里，渾身都在“嘎嘎”地響。那響聲越來越大越來越刺耳，這時，小周惶惑地看到，活動大廳里并沒有別人，只她自己，她被猶如實(shí)質(zhì)的聲浪壓縮在一角。
“我夢見，那尸體不是我丈夫，不是。我丈夫出差了，是我開車送的他，昨天我們還通的電話，昨天??????”那女人面對小周緩緩地說，又環(huán)顧大家：“大家都知道，別克車后座窄憋伸不開腿，前座舒服不如后座安全，不過，我開車呢，穩(wěn)。可是周姐你看，他非鉆后尾箱不可，說在后尾箱能睡一覺，真氣人！結(jié)婚四年了，我們沒孩子，他就是個大孩子。別看在公司里人模狗樣兒的，那在家，任性隨意慣了，也是從小他父母慣得。我可不能總慣他，都說家里紅旗不倒，外頭彩旗飄飄，他，他把彩旗弄家里來飄！我能容他？你任性？我還是獨(dú)生子女呢！痛下殺手，那是為了教育他。
那尸體，我又看著像他。不是，又像。看，他眼皮又在顫，還有，你聽那響聲，分明是他……”。
小周楞楞怔怔地立起來，的確有那響聲，是那尸體的關(guān)節(jié)響，她想邁步去開燈，邁不動，費(fèi)了很大勁兒還是邁不動。這是夢，她想，這是夢很快就醒了，可是她為什么在這兒？在殯儀大廳。燈亮了，泛著青光，遠(yuǎn)處的墻是藍(lán)灰色的，她為什么立在靈床旁？不是那女人嗎？為什么自己會在這兒？這是夢，這是個很快就會醒的夢，快醒，快！
一陣暢快的呼吸，一陣深深地吸足了氣的暢快，小周清醒了許多，聽到的，看到的，感覺到的印象是那樣清晰，新鮮，實(shí)在，回憶起來是那么容易，不間斷。胳膊肘支在枕頭上，她側(cè)著半身端詳著丈夫，那是張?jiān)偈煜げ贿^的臉，平靜地沉睡著，剛才的夢……都過去了，都是那女人的怪異的……那女人??嘔，活動中心的屋子沒來的及清掃整理，明天得早起，明天要是??先打掃屋子，要是那女人再來……什么？那是什么？誰？
“周姐，我夢見??”
“滾！滾的遠(yuǎn)點(diǎn)兒！”
“那你看看你和誰睡在一起？”
小周氣憤地掀開被子，按亮了床頭燈，身旁是那具尸體！那是張根本陌生的臉，可是小周記得，那是那個女人的丈夫的臉??四方形，白凈中微微透著虛黃，稍稍有些浮腫。那眼皮在顫，還有，還有“嘎嘎”的響聲。
小周歇斯底里的尖叫起來。
家人把小周抬送進(jìn)120急救車，鎖上了活動中心的門。第二天，人們在打掃活動中心棋牌廳時，見到地下扔著本翻扣著的雜志，拿起來看，是篇懸疑小說??“我要尖叫”。
醫(yī)生并沒有拿小周的病當(dāng)回事，認(rèn)為只是一時受點(diǎn)驚嚇，也許是發(fā)癔癥，休息兩天就好了。小周的婆婆則認(rèn)為是中了邪，到大慈閣去燒香，替她祈福消災(zāi)。
出于好奇，小周出院的當(dāng)天下午到社區(qū)居委會查詢。辦公室的人告訴她，C區(qū)B9棟3單元808號確實(shí)有人租住過，租期一年。可是，頭天入住第二天就無聲無息的人去樓空，弄的房主莫名其妙。小周問，是哪天？人家告訴她，就是她發(fā)病的第二天。
小周不甘心，徑直找到C區(qū)B9棟3單元，看看門旁的不銹鋼報箱，看看不遠(yuǎn)處的物業(yè)清潔工，看看曬太陽的老人和孩子，天那么高那么藍(lán)，遠(yuǎn)處有風(fēng)箏，近處的樹枝靜靜的，真是朗朗乾坤，光天化日。她按下聲控門鈴808。
“喂，誰呀？”??小周一驚，很像那女人的聲音。
“哦??我是??請問你是??”
“嘔，是周姐呀，快上來，我剛剛夢見??”
小周又一次歇斯底里地尖叫起來。

2018年1月2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