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仿佛六七歲年紀時，母親插完苗，帶我從田埂子里走出來，我遇上了一個老頭，他牽著一頭大牛，引著幾頭小牛，正往田里走去。被牽著的那牛碩大無比，蹄子大如個人頭，然而就這么大的一個家伙，竟被一個老頭制服，牽到哪走到哪，服服帖帖。若是去騎上去，到處去逛逛，有多威風。我羨慕地佇立而是并高興地對母親說：“長大了我也要放牛，那多威風！”母親聽完站住了，立即不滿地反對：“放牛？放牛有什么出息！你要敢放牛，以后就別回家！”“我不管，我就要放牛。”說完我快樂地跑回家了。然而，多年以后，我沒有“如愿”地放牛，小孩說話是不負責任的。可是有一天，母親

有意無意地對我說：“你知道嗎，你小的時候，說要放牛，我好說歹說，你不聽，那晚徹夜難安，往后的日子又時時為你擔憂著，可現在你成家了，沒放牛，我終于松了口氣。”我無意的話竟讓母親擔狀了這么多年，著實問心有愧，而為什么至于這么擔憂，慢慢的，我領悟了。機會來了。在我讀初中那會兒，每天放學騎車回家，時時看見一個四五十歲左右的黑瘦男人在放牛。也許是被小時候的夢想吸引了，我把

車速放得很慢，至于索性下車步行。那些牛，一頭頭膘肥體壯，圓身粗腿大脖子，瞪大著眼，黑凸凸的眼幾手整個都是黑珠子，但看不出它們在觀察著什么，而只是大口大口地嚼著嫩草，甚至絲毫不理會它們的主人。它們的主人——那個黑瘦的男人，靜坐著，坐在路旁的草地上，抱著穿長筒雨靴的腿，蜷成一團，像只瘦猴兒；枯槁而削瘦的臉，骯腔而灰濁，讓人分辨不出他的眼睛長什么樣；一件灰紫的舊襯衫，一條黑色的破褲子，時時不換——至少我連續兩三天看他這樣穿過。他就那樣一直呆坐著，不抽煙，不喝水，不看書，不小憩，不說話，不唱歌，像塊石頭一樣一動不動。我看他在等，等那些牛快長，快長，是時候了就賣掉，賣個好價錢；或是等著母牛與公牛結雙，生出小牛。總之，他等著錢。生命中有很多種等待，等人等車，等死等活，而他在往在徒手等著夫來，消磨他的時間，消磨他的精力，消磨這個時代，不思考，不動腦，呆坐，不與時間賽跑，這樣活著或許自在，但很窩囊。我慢慢地走，思考著牛，思考著那個男人，那個簡直就像一頭的男人，具有牛的庸性，活在一個退步的時代。我這時終而后悔小時候誕生的那個荒唐的夢想，也明白，如果母親看到我像那個男人一樣，怎么會不傷心！我害怕在那消磨中沉默——沉沒，我沒有消磨這個時代的勇氣，沒勇氣做個“墮夫”，做“頹廢派”。我沒有消磨這個時代的勇氣，怕成為一頭愚笨的牛，所以，我還應在這人間，這時代奮斗著。（7月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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