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者歸來

---父親節(jié)懷念父親

★陳孔亮

日漸沉，彤云滾滾，云層疊加出奇形幻狀，時而千鳥競翔，時而萬馬爭奔。此刻，我站在山巔之上，迎著晚霞，看著大海，聽著身邊樹葉被晚風撩動的韻音妙響。我，迷醉了。是啊，這山是故鄉(xiāng)的那座鳳山，臨海聳天。霎時，那最后的一縷霞光于海平線上隱沒。朦朧中，波濤洶涌，一條神龍穿越海面伴著浪花騰空而起，翱翔奮飛，眨眼間降臨在我的跟前。一個老者從容地從龍背上跳了下來。但見他頭戴草帽，身穿蓑衣，肩扛魚鉤，背掛魚簍。我定睛一看，天啊，那是我的父親！

我立馬趨步向前，緊握父親的手，說：“爸爸！你為什么這么晚還去大海劃魚？”父親指指魚簍：“父親節(jié)來了，我知道你在想念我，可是我也在想念你啊！你從小就喜歡吃跳跳魚，這個季節(jié)正是跳跳魚繁殖活躍的時候，所以，我就毫不猶豫下海了。”我把頭伸向魚簍，發(fā)現(xiàn)那跳跳魚的身上布滿藍色圓點，腮幫子一鼓一鼓的。我知道，它們在呼吸。我正欲用手去摸它們的時候，一條跳跳魚突然跳在我的手心上，看了我一眼又迅速跳回魚簍。突然，旁邊的神龍高呼：“好偉大的父親啊！”隨即轉(zhuǎn)身向著大海飛去。

我愧疚不已，一邊幫父親脫下帽子蓑衣一邊說：“爸爸，父親節(jié)本來是我向你盡孝的啊！你可曾知道，每年父親節(jié)來臨之際，我就無法抑制我對你的思念！我剛才到你的墓陵上香了。”“我知道啊。每年清明時分，我還感知你在我墓陵前灑淚的哀思。我魂體歸一，翻看了你飽含熱淚為我寫就的那本《頑強的父親》。你知道嗎，它散發(fā)的溫情，暖纏我身；它的信符，飄揚于渺邈天外。”

“是啊，你的隱遁，讓我肝腸寸斷，魂飛魄?！你知道嗎，在靈堂，在與你最后離別的那一刻，日月無光，哀樂如梵。我扶著你的木棺，久久的瞻視，是為了在心中定格你最后的容顏；我一聲聲的呼喚，一聲聲的吶喊，更是希望讓你的生命得以回還！”

“兒子呀，命數(shù)之點線波場，幻化于無形。人老身枯，油盡燈滅，乃自然之象。人生就像一個圓圈，從原點到終點，終歸有重合的時候。生離死別乃千古常態(tài)，我只是累了，故且休眠而已，你不要傷心無絕期啊！”父親安慰開導我說。

我輕輕的撫摸著父親的手：“爸爸！昨夜，我又夢見小時候，在冬季，在煤油燈下，你用那件舊棉襖環(huán)抱著我教我認字的情景。你知道嗎，那種溫暖，那種余熱，并未因歲月風雨的漂洗而淡涼，你的愛是我快樂成長的源泉！是啊，你是個偉大的父親！”父親笑了，說：“你是個聰明的孩子，我還教你打乒乓球，教你下象棋，你都很快就能融會貫通。”父親似乎很有感觸：“兒子啊，昨夜，我憶起，在我的晚年，一年四季，你每次回家陪我下棋時的心境。楚河漢界，父子對弈，棋趣無窮。你知道嗎，這種陪伴，這種怡樂，是我生存的精神動力！是啊，你是個孝順的兒子。”

“孟子曰：孝子之至，莫大乎尊親。我離至孝，相距甚遠。可恨我沒有還魂復體之術，不能讓你的生命得以延續(xù)，愧做你兒子啊。”我自責地說。

“你不要自責，你對我的愛我銘懷于心。我記得，有一次，我昏迷了。你坐在我的床沿，哽咽著為我剪指甲，淚水嘩嘩地滴落在我的手背上。我即便神志渾蒙，卻依然感知你淚水的溫熱。”父親停頓了一下，接著以一種傷感的口吻說：“唉，我已遠遁，云游他方，我最掛懷的是你的母親！你也許不知，夜闌人靜人孤獨，你母親每每憶及舊日我與她共度苦難的時候就淚涌，時常空對冷枕而徹夜未寐。”父親憂郁起來。

夜色正濃，月亮像一顆巨大的珍珠，嵌在天上，她的光輝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我們的臉龐。借著月色，我看見父親的眼角泛起淚光。我安慰他說：“爸爸，媽媽有我和姐弟的關顧，她一定會生活得很好，你盡可寬心釋懷。”

“這我相信，昨日我還看見她在老人之家打麻將，精氣神尚好。你母親已經(jīng)88歲高齡，語清言明，我深感快慰。”父親變得爽朗，我亦深感快慰啊！

夜深了，我困了，依靠著父親的肩膀安甜而睡。一陣涼風掠過，我不禁打了一個寒噤，睜開惺忪的雙眼，發(fā)現(xiàn)父親此刻穿著一身嶄新的衣服，白色的襯衣，黑色的西褲，顯得從未有過的英姿。月亮的輝光把父親一米八的身軀勾勒出偉岸挺拔，別在襯衣口袋的那只鋼筆，更是把父親點綴成一代師長的風華。突然，一聲鳥鳴劃破長空，一只巨大的丹頂鶴隨之而來。它收住了翅膀，穩(wěn)穩(wěn)的停在父親的面前。父親緊緊地握著我的手，語重心長：“兒子啊！該是我遠走高飛的時候了，記得照顧好你的母親！你回家時把魚簍帶上，里面的跳跳魚還在蹦騰。”父親一說完，就從容跨上丹頂鶴。我伸出雙手，欲把父親挽留。丹頂鶴翅膀一扇，瞬間無影無蹤。父親乘云飛空，我卻墜入深淵。我高聲呼喊：“爸爸！爸爸！你飛向何方？魂歸何處？你不要走啊！”我跪地拜天，號啕不止。哭聲響徹鳳山，在山巒間久久回蕩。

神光報曉，我在哭喊聲中驚醒。噢，原來又是一個懷念父親的夢！人醒了，我的手依然懸在半空，幾滴淚珠沿著臉頰滑落下來。

父親的一生，起伏跌宕，歷經(jīng)磨難。商人、軍人、農(nóng)民、教師多個身份貫穿其中。青年時期，他跟隨其父親經(jīng)商，置田買地，成了地主商人。隨后就讀于葉劍英擔任校長的廣東軍政大學成了軍人，解放初期及文化大革命期間遭受沖擊，被壓制批斗，參加勞動改造成了農(nóng)民。直到打到了“四人幫”文化大革命結束，父親終于迎來他人生最美好的曙光，成為一名光榮的人民教師！父親美譽繁豐：“乒乓高手”、“籃球五虎將”、“象棋大師”、“種地能人”、“數(shù)學王”、“活字典”、“書法行家”、“百事通”……數(shù)不勝數(shù)。他一生勤懇敬業(yè)，桃李滿天。父親仙逝于2012年6月27日，享年88歲。

明天，6月19日，父親節(jié)，過幾天更是父親的忌日，我自然對父親有著更多的懷想。人生似乎有多少歡樂，就有多少憂傷。我知道，在我的一生當中，父親給予了我無窮的歡樂。可是，他靈塔的崩坍，卻又讓我身心俱殘，生發(fā)無盡的悲思。是的，父愛如山，胸懷寬廣如海。年輪更迭，春夏秋冬，正是父親這顆蒼勁青松，昂首云天而傲立，遮風雨攔凡塵，我方仿若一棵小苗沐浴陽光茁壯成長；正是父親用那雙粗朗的大手披荊斬棘，撥開陰霾，我才可以走上平坦光明的大道。巍巍高山，父親堅韌不屈的精神，永遠激勵我不斷前行。

父親乘龍而來，駕鶴而去。也許，這幻影奇觀不僅僅是癡夢呢。是啊，我多么盼望，有朝一日，父親在空靈虛境中得道成仙，能夠像美劇《亡者歸來》演繹的那樣，穿越天涯地際，重回人間！

2016-6-18于廣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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