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亦十年飄零久。

突然十年似塵埃。

兜兜轉轉，又十年。重逢了該或不該重逢的人和事。漂泊的日子久了，便不再覺得遠方很遠。

又是十年，突然覺得薄涼若塵埃。我對世事有所虧欠，對自己有所辜負。

從前，一條小土坡從家門通向一個校門，覺得晨起明霞，夕落暉天無憂無慮過著戴著紅領巾背著小書包的日子，那是全部。不知道什么時候起，柏油路承載了又一段路，我開始騎車往回度日，回家的日子也少了，那時我覺得還是小學生比較好，不顧諸多無奈，青澀般的自由。再后來，車站成為一個回首便覺涼淚沾襟的幕臺，總想回頭看看那個背影，卻要在每一次都要忍住，半月久，很快，我還是會回來的。我如此安慰自己。依舊如此，我去了另一個城市，來不及半分琢磨，猶豫。我開始又一次奔波，像是從前。只是時間更久，半年，流離。相逢在一個城市，相逢了一個城市中的人。孤獨的時光里，我輕輕卷起光陰，沐一席溫涼。

如今，恍如隔世，我只能這么說。

前幾日，拖一只箱子，離家。不似從前，還能碎言慢語說著再見。瞬間，像是骨刺卡在喉嚨間，難言難咽。最后連揮手的勇氣都沒有，斜睨最后一抹光影，有遠渡滄海不及彼岸的傷悲。十年后，都這么久了，我還是沒有習慣，沒有足夠的勇氣，離開你，隨時，飄零。

風景涼落，不似從前。

那日，我走著散步，無風的涼涼細雨。換做從前，我肯定不會打傘的，只是在外久了，下雨時學會了打傘。已是深秋，路上的人是很少的，無需顧忌太多，追著一片青色的云彩便去了小路。光陰碾壓了它所有的故事，然而，多年后，卻不見得它有多滄桑。我仍舊記得，十年前那兩側的大白楊，若是這個時節，滿數的葉子會堆落在小路，我喜歡踢著葉子，把塵土翻起，偶爾會遇見啄木鳥，停在枝干上，大吼一聲，把它嚇走，那時，我從來不把自己當做女孩子。余暉未盡時，濕漉漉的道路，氤氳在一片霧氣中，沒有盡頭。再也望不見當年我家的蘿卜地，地里的籃子，還有地里的人。我一個人呆在拖拉機上，擰著方向盤，自言自語，看著地里的人，那時，我擁有一個孩子純粹透明的心靈，真好。

舊房子，牛圈。每一個清晨，躲在被窩里，舍不得里面暖了一夜的小窩。抬頭看著院子里，老牛吃著青草，落葉被掃落的聲音的聲音，那種平常，如今想來卻是十分珍貴。多年過去，我再也聽不到，終生將聽不到那種樸素尋常的聲音。還是舊房子好一些，會漏雨，當冬風漸起，會有寒氣強入棉襖里。那是一種時光里不可求的境遇，如今，將無法挽留。

時光改變的東西有很多，就像是院子里的鋤頭生滿了棕紅色的銹一樣。但我很慶幸的是，長久飄零的歲月里，月亮還是那樣的高度和顏色，連升起的地方都未曾改變。深秋的涼夜里，我喜歡披一件長衣，在月色下尋找，過往的輪廓。“但愿人長久”，一直都是，這樣默默念著。

如今想來，恍如隔世。山和水都可以重逢，那人呢？久別是否可以再相逢。“云深不知處”，習慣了獨辟溪暮，深山尋靜。這一生，不求所有人可以相候，知己二三便是極好的。我們可以遇見的有很多，遇見之后成為錯過或是過客的也有很多，這樣的歲月里，我只求：安好。若是哪天不期而遇，我希望莞爾回眸后，我們是陌生人，終生不念及彼此。更無須再見。

十年來，我從一個城市走向另一個城市，漂洋過海，異國他鄉。隨時準備好一個人說走就走的路途。我有所虧欠，有所辜負，在這一世。

愿余生未盡時，我將不是一粒紅塵飄零的塵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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