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上盆草，九月十日蒙學生所饋贈也。本名含羞，身不足尺，纖弱伶仃，無可視者，然每遇人指觸或呼氣之時，葉片蜷縮，似美人之嬌羞者，亦足可人。養之案上，所求無多，日杯水足矣，孰料中秋國慶相逢，休假半旬，再見之時，竟盆燥葉枯，挽救無及矣。

嗟乎，造化弄人，竟多有未卜無奈者。草名含羞，承天命而賦形者，幸也。然其生未落草莽而入盆缶，其長未伴同類而在吾側，其幸耶，抑不幸耶？雙節休假，在吾為難得之幸事，而含羞以此而沒，其天命耶？茍非天命，則吾殺生之過大矣。憶昔草含羞，吾與室友皆含笑而視，或有意戲弄之，今則草含冤吾含悲矣。悲之余，吾亦愧悔，草負命以其一生伴我，吾何吝傾杯水之功而令其殞命乎？吾本無心，然吾之過亦難有辯解抵償者，惜乎痛哉！

含羞初來，同室有養仙人球者，遺忘數日，敗面刺頭，了無生氣，室友見生之無望，將棄之。吾哀而憐之，乞留數日，土肥灌溉，竟使再生。室友贊吾妙手，吾亦多自喜。再生之功，雖于草木，豈可忽之？吾自此亦以妙手回春自命，孰料竟于含羞英名毀矣。刺頭之幸，含羞之冤，皆系于吾，然則吾于草木之功過，何可論哉？順便療救者生，有心養育者沒，豈獨草木乎？

靜言思之，吾亦有得。蓋刺頭猙獰外露，易傷人，宜棄者也；含羞嬌弱內斂，多可人，宜愛者也。吾之力有限，吾之情宜專于當愛者，然吾用心于當棄，于當愛者薄矣，其必有傷乎。然則，含羞之沒，或非杯水之無，而在吾情之不專乎！戒之。

悲夫，吾將無益于含羞矣，但以吾之赤誠志之，必使其精神垂世，不負此生。贊曰：

纖纖其身，細細其丫，嬌羞其葉，暗昧其花。

嗟爾尤物，天地精華，奈何中道，咫尺天涯？

案牘勞形，無傷爾雅，日月其澤，無益爾芽。

天行有常，水木清華，春溫秋肅，陽錯陰差。

我意殷勤，有戲有夸，備極護愛，恩寵有加。

半旬休假，眷顧無暇，渴生渴死，枉自嗟呀。

爾去何速？我問誰答？浮生一夢，空勞牽掛。

已矣休矣，命里無他，爾今爾后，夢里安家。

幸甚至哉，珍惜當下，悲莫大焉，水月鏡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