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只杯子

桌子上放著兩只杯子，外觀極其的精美。15厘米高，紫色的杯蓋上插著一根黃色的吸管，杯身也是紫色的，上面印著密密麻麻的黑色小宋體，轉動杯身90度，可以看見S。H。E。的一張合影，每人手里都捧著一杯奶茶，旁邊寫著廣告詞：“經典臺式奶茶，和我們小時候喝的一樣。”再轉動杯身90度就可以看見醒目的四個大字：香約奶茶。一說到這，你定能猜到這是兩只裝奶茶用的一次性杯子。

妻子一直比較愛喝奶茶，華子在情人節的時候買了兩杯奶茶送給她。杯子長得很精致，妻子喝罷奶茶并沒有隨手丟掉它們，而是讓它們發揮到了其它的作用：吃飯的時候，它們用來盛食物殘渣，如雞肋、魚刺、丟在桌子上的米粒等；看電視的時候，它們又用來裝瓜子殼、橘子皮；煩惱的時候，它們成了華子的煙灰缸；開心的時候，它們是兒子玩耍時制作的土電話；閑暇的時候，它們又是妻子灌水澆花的器具。就這樣，兩只杯子默默地充當不同的角色，直到有一天華子父母的到來結束了這一切。

華子的父母住在偏遠的山區，因為華子的妻子最近身體不是很好，他們就坐火車大老遠地趕了過來。坐了12個小時的火車另加3個小時的公交，他們終于到達了華子的住所——一所小區的五樓。華子特地洗好了兩個玻璃杯，并倒了兩杯水放在桌子上讓父母解渴，然后華子就到廚房里去幫妻子張羅飯菜了。

華子的父母是老實巴交的農民，不是兒子考上醫學院后留在北京工作，他們一輩子都不可能走出山區。兒子和媳婦都是醫生，按理來說這是件很欣喜的事情，但是華子的父母卻經常為此懊惱，因為他們深知學醫的人或多或少都有一點潔癖，兒子媳婦更是不例外。父母兩人看著桌子上的兩杯水竟不敢喝了，因為兒子沒有給他們使用一次性杯子，他們深怕自己的嘴唇“玷污”了這兩個一塵不染的玻璃杯。經過15個小時的長途奔波，他們已是口干舌燥，可是他們卻只能望水止渴！

這時母親有了一個好主意，因為她看見了桌子上另外還放著兩只杯子——兩只一次性奶茶杯子。母親拿過來，用手揩去杯口的瓜子皮，然后將兩杯水分別倒進了兩只奶茶杯里，又向廚房方向窺視著，做賊心虛般的畏懼，看見沒人發現，母親這才端起其中的一杯水遞給父親，兩人便咕咚咕咚大口喝了下去。

第二天中午吃飯的時候，華子竟發現放在桌子上的兩只奶茶杯子不見了，他原猜想是母親打掃衛生的時候隨手丟進了垃圾桶，也就沒有多問。就這樣時間又過去了半個月，大家都已經很習慣了，似乎也漸漸忘卻在這張桌子上曾經放過兩只一次性奶茶杯子。

有一天上午華子到父母的房間里找東西。推開門的時候，眼前的一幕讓華子瞠目結舌了：父親和母親分坐在床的兩頭，每人手里捧著一只杯子，他們像孩子一樣把嘴唇伸到杯口處，一邊喝著水一邊舔舐著杯口外沿，仿佛杯子里盛的不是白開水而是甘甜的美酒，他們細細地品嘗著，竟全然不知這兩只杯子以前的歷史。華子氣憤極了，伸手奪過兩只杯子扔進了垃圾桶，之后便開始訓斥父母。可是說著說著，華子的淚水也奪眶而出，他回想起這么多天以來，從未看見父母在他面前喝過水，每次他們口渴的時候總是端起兩玻璃杯水到臥室里喝，回來的時候杯底已經空空如也，原來父母一直在背地里用他們裝垃圾的杯子喝水，而僅僅是因為怕用臟了他們的杯子！

就在這天下午，家里客廳的電路出了故障，他正在忙著寫一份醫學報告，根本沒空找電工來修電，這時母親說要到樓下倒垃圾。華子就讓母親隨便到一單元的門崗室找電工，華子在一張紙上畫好了路線圖遞給母親，方便她尋找。誰知20分鐘過去了仍不見母親回來，華子有點著急，他突然想到母親不會說普通話。華子便急匆匆地下了樓。遠遠地他就看見母親一臉堆笑地和一個男子（電工）在說話，那位男子滿臉地不耐煩，側著耳朵使勁地聽母親在說什么，母親操著一口標準的河南話說：“俺兒的電壞了，在五樓……”華子忙跑上前去解釋，三言兩語之后，那人便攜帶家什上了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