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莊的“庇護神”

——《坡心雜記》之二

雷州有雷祖祠，供奉雷祖陳文玉。白馬、康王、關(guān)帝、伏波、媽祖、冼夫人等，也是雷州人供奉的人神。人神即由真人薦升而來。神靈是人們在社會生活中創(chuàng)造出來的精神偶像，在一定的政治、經(jīng)濟、社會、經(jīng)濟和文化的基礎(chǔ)上形成，盡管它有著虛幻的本質(zhì)，但它又是現(xiàn)實生活的反映。

敬神是雷州文化的一個突出特征。雷州半島古時稱為蠻荒之地，瘴癘之鄉(xiāng)，惡劣的自然環(huán)境，使生活在雷州半島的先民們，產(chǎn)生了對神靈的敬畏心里。而外來移民冒著千難萬險，山水迢迢移居半島，在前途未卜、生死難料的情況下，神靈的護佑是心靈深處的冀望。敬神活動在雷州半島不僅普遍而且世代相傳，如今在現(xiàn)實生活中依然存在。

在雷州的農(nóng)村，每村都供奉各自的“庇護神”。無論供奉哪尊神靈，都預(yù)意了族人對神所代表的精神與文化的敬仰，以祈禱風(fēng)調(diào)雨順，百業(yè)昌隆，人丁興旺。我家鄉(xiāng)坡心村供奉的是“南天夫人”和“陳村仙姑”，尊稱“婆祖”。

婆祖廟位于村子南邊，占地約兩畝，里面雜樹繁茂，篁林密翳，葛藤纏繞。二百多年來，村里傳承著一條嚴(yán)格的村規(guī)，任何人任何時候都不準(zhǔn)砍伐這里的每一棵樹和每一枝竹子，因而這里成了村子一處保存完好的原始生態(tài)林。

在村民的心中，這里是神圣之地，不容褻瀆和侵犯。

逢年過節(jié)，村民都帶著供品，不約而同來到廟里祭祀。供品主要有豬肉、閹雞、米飯、米酒等。祭祀時，先行香上供品，后行跪謁禮，隨后化寶燭。禮畢，鳴炮撤饌。

小時候，父親常帶著我到廟里祭祀。他說：“快洗個臉，跟我去拜婆祖！”去祭祀前要洗凈臉，是表示對婆祖的虔誠與敬重。

有時母親也會叫我：“你快跟爸去拜婆祖”。

其實，跟著大人到廟里拜“婆祖”，是村里每個小孩子喜歡的事。特別是祭祀完畢，我更喜歡包攬點火放鞭炮的事。

在小孩子的心里，聽著噼噼拍拍的鞭炮聲，別提有多開心了。

我樂于跟著父親提著供品去廟里拜婆祖。父親在忙著點香、上供品時，我喜歡端看供臺上安放著兩尊用樟木雕成的婆祖神像，婆祖神像雕工精致，姿容大方優(yōu)美，神態(tài)莊重慈祥，活脫脫是兩位古典佳人。

婆祖廟分兩進，建筑面積約四十平方米，現(xiàn)存的婆祖廟為改革開放后所建。原來的婆祖廟較為寬大，建筑精美，但在文革破“四舊”運動中被毀掉。磚石被挖去當(dāng)了農(nóng)業(yè)水利建筑材料。

稍為懂事后，我曾問過父親：“南天夫人”和“陳村仙姑”有什么傳說？

父親告訴我：“南天夫人”和“陳村仙姑”是姑嫂關(guān)系。

但緣何稱為“南天夫人”和“陳村仙姑”？我百思不得其解。

后來，我從雷州一民俗學(xué)愛好者的作品中，知道了關(guān)于“南天夫人”和“陳村仙姑”的傳說。

話說明代定宣德丙午元年（公元1426年），雷州半島遂溪陳村，有一農(nóng)婦，勤勞善良，知書識禮，孝敬公婆，疼愛丈夫，對待小姑如同自己的親姐妹。平日為了照顧行動不便的婆婆、護理癱瘓在床的公公，她與小姑起早摸黑，細(xì)心照顧公婆生活起居，從無半句怨言。人們都說陳家娶了一個賢惠溫順的好媳婦，養(yǎng)了一個通情達(dá)理的好女兒。

這年九月中旬，正逢水稻揚花灌漿的時節(jié)，強烈的寒霜風(fēng)刮了幾天幾夜，冷雨也下了幾天幾夜。經(jīng)這場風(fēng)雨洗劫后，莊稼顆粒無收。陳家本來生活十分困難，受災(zāi)后更是三餐難顧。為不讓公婆挨饑餓受寒，讓丈夫和小姑吃飽穿暖，她歷盡艱辛，甘苦倍嘗。

災(zāi)難和痛苦偏偏降臨這戶善良人家，農(nóng)婦的丈夫和公公先后得了不治之癥，相繼離去世。這一沉重的打擊，使姑嫂倆眼淚哭干。為了使雙目失明的婆婆減輕亡夫失子之苦，安度晚年，她不改嫁，服侍婆婆。小姑也不出閣，同嫂嫂一起侍奉母親。

這年的冬季似乎來得比往年早，天氣也顯得特別寒冷。姑嫂盡管缺衣少食，但她們總是設(shè)想方設(shè)法讓婆婆吃飽穿暖。

有一天下午，姑嫂將平日儉食省下的少許米洗凈后給婆婆煮粥。她倆悄悄到自家后園，摘回幾個還未成熟的木瓜，削去青皮連同野菜煮熟，權(quán)且充饑。

夜已來臨，陳家“灶神爺”匆匆從外地歸位，?然發(fā)現(xiàn)灶頭及庭院水溝里，灑有一些白色的米飯顆粒，不由大怒，大罵：“這姑嫂呀，家里窮得揭不開鍋了，還這樣糟蹋糧食？他立即騰云駕霧，到玉帝那里告了姑嫂一狀。玉帝一聽，認(rèn)為糟蹋糧食是犯了天條，不可饒恕，便傳旨雷神，將姑嫂倆施以雷電極刑。

冬天雷電劈人純屬罕見。姑嫂蒙受不白之冤，枉死于九泉之下。她們含淚向閻王訴說了冤情。閻王深表同情，立即派出判官和偕同監(jiān)察司趕赴陳村實地調(diào)查取證，終于證實了灑在灶頭及庭院水溝里的白色顆粒不是米飯，而是從未成熟的木瓜腹腔挖出的核粒（成熟的木瓜核粒呈黑色）。由于未成熟的木瓜的核粒呈白色，酷似米飯顆粒，所以灶神爺看錯了，誤以為姑嫂倆糟蹋糧食，才如此釀成了冤案。

閻王親自向玉帝如實坦述了這樁冤案，玉帝后悔自己偏聽偏信，造成了如此惡果。為了安撫冤魂，表彰賢惠美德，玉帝立即敕封陳家媳婦為“南天夫人”，敕封小姑為“陳村仙姑”。

姑嫂倆的品德在雷州半島被人們當(dāng)作慈善、賢良的化身，為眾生所敬奉。人們認(rèn)為她們是祈禱造福消災(zāi)的靈神。世代以來，人們有求必應(yīng)，逢兇化吉。她們令世人尊敬與稱贊。

至今，雷州多處供奉“南天夫人”和“陳村仙姑”。與坡心村相鄰的雙水東村、雙水西村、下墩村、田園村也共同建廟供奉。

每年春節(jié)，是村里人到婆祖廟祈福最熱鬧的時候，這些日子可聽到婆祖廟傳出此起彼伏的鞭炮聲。村民拜“婆祖”時念念有詞，大多是“祈求婆祖保佑，富貴大吉，平安順利。老者壽比南山，福如東海；幼者各事其政，百事亨通；子孫做什么要保什么。做生意者一本萬利，生意興?。蛔x書者，金榜題名，代代出賢人。”還有的念：“祈求婆祖保佑我家人丁興旺，六畜興旺。好事時時招進家庭，壞事通通避除……”

為答謝婆祖的庇護與賜福，年尾要“還福”。“年初祈福、年底還福”已成了數(shù)百年來村里的民俗。

村里還有酬神的年例，每年春季請來木偶戲班，在村中一空地上演出兩晚。首晚開演前，要到廟里抬出婆祖神像，擺放到戲樓前面不遠(yuǎn)處特別為婆祖搭建的“觀戲臺”，并在神像前點上香燭并擺放供品。

每年，村里按輪值制度由“頭人”處理戲班來村演戲等雜務(wù)。“頭人”意指組織牽頭的人。2011年，是我家和堂弟李才以及張同、張六兄弟四家為“頭人”，打理戲班來村里演戲等雜務(wù)。當(dāng)時我寫有日記：

4月9日星期六晴天

天氣回暖，陽光普照。與妻上午從河頭圩（吾全家多年前已遷住河頭圩居住）回坡心村，村里今晚演木偶戲，一連兩晚。吾家和阿才、阿同、阿六四家為“頭人”，打理戲班來村的接待和酬神等雜務(wù)，忙乎了一天，也累了一天。

木偶戲為本村的年例戲，“年例”意即一年一次演戲酬神。村里每年清明后請來木偶戲班演出兩晚。數(shù)年前，請來的木偶戲班每晚酬金幾百元，現(xiàn)增至一千多元。戲臺搭在舊隊屋前的空地上。昨天村里人已把場地的雜草清理并打掃干凈。

雷州木偶戲同雷劇一樣，主要流傳于雷州半島地區(qū)，距今巳有500多年歷史。木偶戲是由演員在幕后操縱木制玩偶進行表演的戲劇形式。中國木偶藝術(shù)，古稱傀儡戲，是中國藝苑中一枝獨秀的奇葩。歷史悠久源遠(yuǎn)流長、品種繁多、技藝精湛。在廣東，木偶戲的種類很多，計有杖頭木偶、提線木偶、鐵枝木偶、布袋木偶等。主要分布在省內(nèi)粵語、潮語、客家話、雷州話等方言區(qū)，各個種類的木偶雕刻制作、操縱技藝以及藝術(shù)風(fēng)格，彼此有異，豐富多彩，均是廣大群眾喜聞樂見的民間傳統(tǒng)藝術(shù)。

當(dāng)晚七時多，木偶戲在“咚咚鏘鏘”的鑼鼓聲和“噼噼啪啪”的鞭炮聲中開演。許多在外地工作的村里人都趕回來拜神、看戲，場面甚是熱鬧。”

“年例”活動在雷州各村都舉行，大村演大戲（雷?。?，小村演小戲（木偶戲），這叫人神共樂。年例活動期間，村民熱情邀請親戚朋友前來歡聚，殺雞宰鴨，熱情招待，同看演出，其樂融融。

“年例”是民間敬神、游神、祭祀社稷、祈禱風(fēng)調(diào)雨順、百業(yè)興旺、國泰民安的活動，因為面對的是神靈，所以，在雷州甚至有“年例大過春節(jié)”的說法，很多外出的人，過年可以不回家，但年例時卻必須要趕回家鄉(xiāng)。

雷州各地農(nóng)村大多在每年初春或者清明前后農(nóng)閑時節(jié)舉辦年例活動，這種包括飲食、戲曲、民俗、祭祀等在內(nèi)的文化活動，如雷州南渡河滔滔之流水，歡騰而來，永不止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