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我漸行漸遠的青春(一)

一季櫻花落雨殤

這是一年中一個普通的日子，天氣有些冷，我早早地穿上了厚厚的羽絨服。這一天是我們初中同學三十年聚會的大好日子，全班64名同學，除一名早逝外，一名仍失聯外，其余62名全部找到，參加聚會的有46名。有時覺得世界真大，“無緣對面不相識”，有時覺得世界真小，那么多人就生活在曲靖小城的角角落落里，竟沒有機會走到一起。還有遠行旅居國外的玉梅、文慶夫婦，總以為再也無法和他們聯系上了，但看到他們發來的家庭照，又想哭，又想笑。分離就像昨天，那么新鮮，那么疼痛。這樣的日子，就變得分外珍貴！呆在一起的每分每秒，都將成為一生中最寶貴的、最甜蜜的回憶！

一

分別三十年，終于能見到了初中時的六位老師，班主任芮老師，其他有（彭老師，李老師，劉老師，謝老師，許老師），除許老師外，其余五位老師幾乎都到耄耋之年。感謝他們當年在我還很青澀時，嘔心瀝血培育了我，澆灌了我。彭老師是我的語文老師，也是我走上文學之路的啟蒙者和奠基人。他是第一個喜愛我的老師，雖然當年我是乖乖女，是一顆不起眼的小草，但他給過的溫暖，給過的照拂，一直都像冬天里難得的暖陽，溫暖我幼小的心靈。又像啟明星，照亮眼前的路，讓我鼓起勇氣，沖破黎明前的黑暗。當年老師正當壯年，豐神俊朗，聲音洪亮高亢，但老師的授課藝術，因過去了三十年，現在很難憶起。至于班主任芮老師，在那三年里，無論他怎樣偏激，怎樣的勢利，他都沒有傷害過我，甚至是用憐憫、體恤的心關注著我，扶持著我。在我心中，他也是助我成長的一位園丁，也是一片默默奉獻的綠葉，雖然他當年恨鐵不成鋼的有些做法，我不便做出評價，也不敢茍同。

我到達時，聽同學們說，“你才來，李老師正在念叨著你呢！老師們正在想你呢！”我只有忙過去，和他們一一打招呼，李老師一見到我，就拉住我，問長問短。在聚會上，她講了感人肺腑、催人淚下的感言：“……人生有幾個三十年？彈指一揮間，許多往事仿佛就在昨天，歷歷在目，我看著這本珍藏三十年的小小筆記本，是玉梅娟娟麗梅三人工整的親筆簽，輾轉搬了幾次家，唯獨這畢業紀念珍品收藏至今，市上沒能找到雷同版本，是絕版貨，彰顯著每個無邪稚嫩的向日葵般的笑臉，冰清玉潔，同學間清純的情及師生濃濃的意，我是有情為重的人，五百年修得同船渡，幾億人口修得同窗駐，純屬緣分。雖然歲月改變了我們的容顏，不能讓我們回到從前，師生情誼天長地久，你們事業如日中天，我們也引以為榮，繼續向前，向著東方……”。她一邊說，眼淚在兩腮間不停地流淌，她的話讓在座的人眼睛都濕了。班主任芮老師已沒有當年的咄咄逼人，頭發白了，背佝僂了，牙齒也掉了，說話也讓我們聽不清了，可是老人家出人意料地拿出快板，在劉老師、謝老師的配合下，唱起了歡迎詞和感激詞，讓我們眼淚一直不干。

聚會的高潮是照相。用鏡頭記錄下每一個精彩的瞬間，并作為一段歷史的甜蜜回顧！同學們談笑晏晏，紛紛忙著和別人合照，而我生性不喜熱鬧準備閃躲。回頭一看，彭老師一個人孤零零站在一旁，臉上寫滿孤寂，也寫滿不舍，他已經沒有當年的風采了，儼然是垂暮之年了。千言萬語不知該從何說起，這些年我一直過得坎坎坷坷，跌跌撞撞，無臉見六位老師，但無論是街頭賣菜的，還是大富大貴，老師都沒有忘記我們。因此有師如此，即便今后再遭遇更大的風風雨雨，也會堅強地走下去，師恩無以為報，我只有請老師照一張像，想把這一切美好留在心頭，留在我永久的記憶中。

二

瑾瑾是我初中時的同學，是我讀初中的三年里，被同學掐，被同學打，唯一護著我的人。雖然她的年齡比我小，但在我心中一直把她當成姐姐。在她身上我付出了自己青澀的友情，自己也始終認為她是班上最聰明的，也是最有前途的，最讓我難忘的就是她的那雙眼睛——充滿了靈氣，也充滿了狡詐。我丈夫見過她，說我被她賣了還在笑嘻嘻地幫她數鈔票，我卻搖著頭說：“不會。”因為我們在一起相擁取暖十幾年，彼此付出過真情，無論是在天涯海角，還是近在咫尺，心總在一起跳動。雖然我在不同階段都結交了不少的女友，但她是我的第一位女友，最讓我忘懷不掉的也是她！常言說得好：“和你一起笑過的，你會忘記，但和你一起哭過的人，你將終生難忘！”可是到了九六年底，她就一聲不吭地回了上海，多少次我從夢中哭醒——有生之年我還能見到她嗎？我渴望昔日的友情，希望在未來的日子里能再牽到她的手!

瑾瑾還記得嗎？初二時班里養魚，叫我們去挑浮萍，可是我們倆不會挑，就把糞箕摞在一起兩人一前一后去抬，走在窄窄的田埂路上，歪歪扭扭，不是她掉在田邊的小溝里，就是我掉在小溝里，弄得身上都是泥巴，而且還濕漉漉的，看著彼此的狼狽，都哈哈大笑，笑出了眼淚。還有她和同桌在數學課上討論問題，卻在那男女同學嚴格禁止交往的年代里被說成戀愛，在同學們、家長們、老師們的眼睛里，就成了一個不可理喻的女孩，而在我的心里，她并不壞！于是，無論她發生什么事，我都是她忠實的小尾巴。雖然這段情早已經畫上了句號，但留下的后遺癥，一直在她的心里揮之不去，可能這種傷害也許是終生的！直到現在，為了此事，她變得非常敏感，非常在乎別人對她的評論，成為同學們茶余飯后談論的焦點人物，在我看來，也沒什么不好，一再勸她學會放下！因為走過泥潭我們該感覺幸運，每跌倒一次，我們都會擦干身上的血跡，重新再來！

瑾瑾，失去音訊、友情已蒙上厚厚塵灰的二十多年里，我經歷坎坷，消沉過，沉淪過！在同學們的努力下，她終于回來了，可仍然是“千呼萬喚始出來，猶抱琵琶半遮面”，我想她，想用自己的顫抖之聲去迎接她那天籟之音，可是沒有這樣機會，他們把這樣的機會留給她的同桌。難道這最后的唯一機會也要因此這樣失去嗎？從不在微信上說話的我只有出聲呼喚她，才能和她相認。也許因為這，我們才有今天的聯系，聊了很久，留下的每一條信息，我都視若珍寶，舍不得刪，每到閑暇時，拿出來翻一翻，體味著失而復得的驚喜，也把這當做梅子望梅止渴。她發來了照片，照片上的她雖已到中年，但還保存著昔日的風韻，歲月的滄桑幾乎沒在她身上留下什么烙印，而我卻不敢以自己的近照見她（因為自己有憔悴，臉上也開滿了朵朵菊花，經歷過太多的磨難，心態也不再年輕），但始終放不下——對昔日友情的思念，聽說她每兩年回曲一次，可怎么也見不到她。我曾經向我們共同的朋友小侯打聽過她的近況，只聽小侯略提了一次，最近幾次打電話給他，電話響著卻沒有人接，話到嘴邊不得不咽回去，如果沒有這次偶然的機會，自己又不知道又該等到何時？

三

朱朱是我初中時的男同學，但當時特殊的條件下我幾乎沒有和他有任何交往。只記得他十四歲那年，他母親因車禍去世了，內向的我也不敢做出任何的表示。長長的三十年的空白，我們就像兩根平行線，各自擁有自己的生活軌跡，誰也沒想到，不會交匯的平行線會一天通過微信聯系上了！

他一開始就問東問西，活脫脫像一個查戶口的，弄得我心里七上八下，萬分難過。每次都想剎住車不說，但每次都控制不住自己，一句趕著一句地說了許多話，甚至忘記了女兒，忘記了吃飯，忘記了睡覺，我的日常生活、工作情況、家庭、愛好，都在不知不覺中透露給他了，可他的卻一無所知。真是大大的失態！這三十年我很苦：經歷了一個人在黑暗中孤軍奮戰，經歷了工作上的種種不如意，自己的才華沒有施展的舞臺，活人被尿憋死！也經歷了丈夫車禍后，一個人苦苦支撐的風雨飄搖的家，我的心早已遍體鱗傷了，再也承受不了任何打擊了！在這樣的情況下，我失去了自己的靈氣，像被一種無形的力量縛住了手腳，困獸猶斗，江郎才盡了!于是，我問他和別人有沒有過“身無彩蝶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的機緣嗎？覺著他茫然，又問他有沒有過“尋尋覓覓冷冷清清，凄凄慘慘戚戚”的過程嗎？他的遲疑，讓我失去了相談這一話題下去的興趣，轉而和他拉起了家常。

聚會上，趁著他給李老師敬酒未走之際，我就堵著他，調皮地敬他一杯酒，他盯著我的眼睛，我說：“謝謝你，讓我學會了做人，學會了放下，有你這樣的朋友是我最大的榮幸，在未來的日子里，希望能和你保持這純潔的友誼，患難相扶！”他說：“我希望你能學會忘記，學會放下，從此開心快樂”！他語氣誠懇，讓我覺得并無半點虛偽，憑心而論，他還是一位不錯的諍友，在未來的日子里，我不會忘了他，會在他面前繼續袒露自己，真誠相待！我并調皮地一再稱他為“朱老師”，他臉上有慍怒，但又無可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