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些日子，感覺自己就像鐵板上的魷魚，往哪邊翻滾都不舒適。想要從鐵板上跳下去，把周圍想要吃掉我的人撕得稀巴爛。腦子也裝滿了亂麻，盡管已經在自我告誡，要積極要樂觀要向上，但還是理不出個頭緒來。四肢像灌了鉛，一動也不想動。如果此刻有人問我，躺在床上的這是個什么東西，我一定會肯定的告訴你，這是一個臭石頭，一個臭雞蛋，一個需要抽幾鞭子的陀螺。

好希望到遠處沒有人認識我的地方去看看，好想吃一大堆烤肉串，好想穿漂亮的衣衫，拍張明信片般的照片。但是也只能想想，面前有好多事等著我去做，深陷在這個物質的囹圄里，什么都被束縛住了，什么時候才能有勇氣掙脫它呀。

現在想來，還是以前那個無知無畏的自己更可愛一點。想當初，我也是推過老師，砸過課桌的。喔唷，那都是好久以前的事了，有時候想想還是覺得很好笑。

大概是小學二三年級的時候吧，那時候的自己完全是沒人管沒人問的野孩子。無論做什么，全憑自己喜歡。所以在我的世界里無所謂好無所謂壞，我是把自己的愛憎當做判斷的標準。那時的我留著板寸頭，留著清鼻涕，穿著不知從哪里揀來的破校服。校服的前襟上還有殘留有一指寬的紅墨水痕跡，我總覺得像血，可奶奶硬說紅墨水，我說不過奶奶，那就是了，也沒什么。

那時候，每天早上天剛蒙蒙亮的時候，就要早起去上早讀。我是真心討厭這個早讀，每天早上像一群鴨子一樣嘎嘎亂叫，誰叫的聲音大，老師就認為誰學習認真，哪里的狗屁道理。

尤其是冬天的時候，你讓一個小孩子起那么早去上早讀，簡直就是摧殘。還記得一個冬天的早晨，天還下著小雨，在被窩里窩成一團的我，聽著院子里雨打梧桐樹葉的聲音，祈禱著奶奶千萬別叫我，千萬別叫我。可是奶奶總有辦法，一雙涼到刺骨的大手，往你光裸的背上一貼，讓你五臟六腑都冒著涼氣。起就起吧，用濕毛巾擦了一下臉，剛一走出門，兩鬢沾到水的頭發立刻結成了冰條，哎，那時候就想著，如果要是有一個暖和得帽子或是圍巾該有多好啊。

我對著紅蘿卜一樣的手指使命的哈氣，希望可以減輕一些麻木感，可是好像并沒有什么用。整個村莊里的人都在沉睡，空氣里連一絲絲顫抖都沒有。就那樣迎著冷風走啊走啊，走到不遠處的一棵梧桐樹下，看到了一只像我一樣瑟瑟發抖的小黃狗。

它是真的比我還瘦，肚子上的肋骨一根根清晰可見，也不知它多少天沒吃飯了。我下意識抱起它，摸摸了它的頭，它是像我一樣，也是找不到媽媽了嗎。這個小家伙伸出不太溫熱的小舌頭，舔了舔我的手指。為了讓它暖和一點，也為了讓自己暖和一點，我把它放在了我的校服里。

突然意識到好像要遲到了，等我氣喘吁吁地跑到學校大門口時，看到整個學校都迷浸在清冷濃厚的冰霧里。從教室窗口露出的燈光，就像狼的眼睛，仿佛隨時都要張開血盆大口吞掉我。等我走到教室門口時，班主任已經等在那里了。

他用一種兇神惡煞的眼神盯了我許久，我知道自己犯錯了，連忙給他說對不起我遲到了。可他好像并不吃這一套。

“對不起，對不起有什么用，對不起就能讓你考上大學了嗎。大家都能準時到，只有你嬌貴嗎。你看看你成什么樣子，每次考試都不及格，對得起你吃的糧食嗎。我看你就是一個制造大便的機器，浪費國家的糧食。”

我心里也委屈，我也想準時到啊，可是我們家里沒有鐘，你讓我怎么辦？奶奶每次都是聽到路上有人走路的聲音才開始叫我，晚一點點也沒什么吧。

班主任看到我一臉委屈的樣子，更是惱怒了，“說你兩句，你還不服氣是吧。都說沒爹沒媽的孩子最沒教養，我看你就是。”

聽到這里，我感覺自己快爆炸了，我猛地一使勁，就把班主任推到了，并朝他大喊“我有爹也有媽，他們只是去賺錢了。你才沒教養，你們全家都沒教養。”“好啊，你個小丫頭片子，勁兒倒是不小，看我今天不好好的教訓教訓你。”

眼看班主任的巴掌要落在我的身上，我撒丫子就跑。跑啊跑啊，不知跑了多久，學校不見了，熟悉的小路也不見了，連班主任的罵聲也聽不到了。我手里還緊緊握著我的數學試卷，上面鮮紅的37分突然讓我很傷心，這次好像是因為我而讓爸爸媽媽爺爺奶奶蒙羞了。想著想著，淚水就關不住了。

天很冷，還有些黑，遠處還有駭人的狗吠聲，我很害怕。站在這個陌生的雪地里看著這個迷迷蒙蒙的世界，覺得一切都被染上了詭異與恐懼。我用力搓著手，又看了一下懷里的小狗，想著現在最重要的事應該是找一個暖和地方落腳，要不然我和小狗都得凍死。我可不敢回家，要是讓奶奶知道我逃學，她又該嘮叨了。

把全身的口袋都摸了一遍，希望有點餅干什么的，其實自己也知道是幻想。只是見同學吃過，聞起來很香甜，我也想嘗嘗，可惜啊，家里沒那個多余的錢，每天為了我的學費，奶奶都要操碎了心。

不過讓我很激動的是，我的破褲兜里竟然有一毛錢，已經不記得什么時候放進去的了，此刻它成了我的救星。不遠處有一個雜貨鋪，我買了兩盒火柴。就這樣，兩手拖著小狗，書包走一步就會拍一下屁股，我們倆艱難的往前走。

我感覺自己快要死了，身上的破校服完全不抵寒，全身的骨頭都在打著哆嗦，清鼻子已經流的像小河一樣了。終于發現了一個小破屋，里面放了好多干草，終于得救了。不遠處的矮墻上還搭著兩掛紅薯，我跑過去拿了兩個紅薯，然后躡手躡腳的跑進了破房子里。

把小狗放在干草上，我開始先點燃了一小堆干草，又撿了一些干樹枝，這樣可以著的久一點。都是奶奶教我的哦，這都是生活技能。不一會就開始有青煙冒出，伴隨著噼里啪啦的聲音，就像沾了水的鞭炮似的。然后我又把紅薯放在火堆里烤，應該是這樣吧，我見爺爺好像就是這么做的。

終于暖和了一些，我和小狗都圍在火堆前，誰都沒有說話，對了，小狗好像也不會說話，它只是瞪大了眼睛看著我，仿佛我就是它的依靠一般。我抱過小狗，一起看著徐徐冒著青煙的火堆，心里好像挺陌然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東西。

我又想起了那張37分的數學卷子，其實我也想考100分，可是那些數字它們認識我，我不認識它們，我能怎么辦。我把那張卷子放在了火苗上面，看著那鮮紅的顏色逐漸被黑色所吞噬，它會不會疼啊，應該不會吧。以前我是挺討厭試卷的，但是此刻我卻非常喜歡它，因為它此刻帶給了我溫暖。

破屋里間或吹進一兩股冷風，涼颼颼的。不知道什么時候，我迷迷糊糊的睡著了。夢里有一個小怪獸一直對我呲牙咧嘴的，它好像很餓的樣子，時刻準備著要撲向我，我好害怕，一個激靈就驚醒了。

火已經滅了，小狗在我懷里抬頭看了我一眼，然后又趴下了。我扒出已經烤焦的紅薯，外面一層厚厚的皮，掰開來，里面的瓤很少。我吃了一半，給小狗吃了一半。又熱又甜，還是挺好吃的。

外面的天依舊是灰蒙蒙的，我也不知道現在幾點了，但是我知道我現在哪里都不想去，和小狗呆在一起也挺好的。

后來我又睡了過去，這次不知道過了多久，突然感覺周圍亂哄哄的，好像還有奶奶的哭泣聲。等我睜開眼睛，看清楚了周圍的人時，奶奶哭得更大聲了，“我的孫啊，你咋跑這里來了，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可叫我怎么活呀。”

不遠處還站著神色慌張的班主任，還有很多我家的鄰居，看到大家擔心的模樣，我哇的一聲也哭了起來。

說來也怪，自從那次出走之后，我好像變得愛學習了，看班主任也沒有以前那么不順眼了，就連我討厭的數學，有時候還可以考到90分，真是太奇怪了。

好多年以后，一個暖暖的午后，陽光灑在我家的庭院里，我一邊替奶奶梳頭發，一邊問她，“奶奶，你還記得我小時候那次出走嗎？”奶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說：“沒有，你小時候很乖的，哪會出走，一定是你記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