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起，撩開窗簾，依舊是涼風帶著雨絲撲到臉上。

今年真是秋雨綿綿。已過中秋，雨幾乎沒斷過，連綿的淅淅瀝瀝。偶爾也大雨滂沱一陣，然后漫天云卷云舒，陽光跟著閃爍飄移，不消半天，又陰沉起來，一如既往的云霧重重細雨霏霏。有說這是“秋梅雨”。

秋梅雨畢竟不像仲夏時節那樣的梅雨，成天雨淋淋的倒也罷，難耐的是空氣濕漉而悶熱，百姓謂之“蒸桑拿”，悶在蒸籠里似的熱。梅雨季一過，才是真正的盛夏，天氣就像是打開了爐膛，熱浪噴涌而出，放開了熱，熱得烤人炙人。而秋雨正如澆滅夏火的水，乍地澆下來，也會熱氣蒸騰的一陣悶熱，兩三天或三五天；但只要雨下得夠，氣溫就會真的降下來，甚至于涼爽。今年這綿綿的秋雨，天氣也就一路涼了下來，強弩之末的夏熱都沒有再蒸騰一下的機會。

綿綿秋雨中，人們終于擺脫了一夏的燥熱，心神甫定，可以閑適、淡定了。然而些許微寒，卻又擔心起這秋雨終究也要打滅掉滋生萬物的陽氣，轉而無邊落木蕭蕭下的蒼涼，世界漸漸地要歸于枯寂，于是又起悲秋之情。

世界當然不會枯寂，不過是由春發到秋落周而復始的輪回。真正會枯寂的只是人心。秋上心頭，怎奈得一個“愁”字。秋風秋雨愁殺人。當然，通常的悲秋不至于愁殺，只不過看見秋風秋雨掃落葉，禁不住自己的心緒也片片跌落，于是悲涼隨著秋寒而起，就如歐陽修《錦香囊》詞所摹狀的那種情境：“燈花前、幾轉寒更，桐葉上、數聲秋雨。真個此心終難負。況少年情緒。”寒涼寂靜的秋夜，滴滴秋雨打在梧桐葉上，就如同打在孤寂的心上，正襯出那“一寸相思無著處”的痛。還曾見過蘇軾的一句“秋雨晴時淚不晴”，竊以為有點過。須眉男兒，要有多大的憂傷，這般秋雨似的淚水漣漣？找來原詩一讀，也真為之動容了。這是他送別同僚陳鑲移守河南商丘，由杭州城相伴到數十里之外的余杭，仍是依依不舍，然而終須是“回首亂山橫，不見居人只見城”。同是天涯淪落人，風雨同舟休戚與共，驀然間揮手別去，剩下自己形單影只地“歸路晚風清”，就如孤鴻斷雁一般，想必一幕幕的傷情往事悲苦遭逢也涌上了心頭，當然是淅瀝的秋雨都不足以宣泄，亦不足以譬喻的酸楚與凄涼。秋雨之與人的情感，不是悲戚、陰郁，就是失落、憂傷，總是引發出人們無盡的相思、無望的懷想、無邊的落寞、無止的悵惘。望著秋雨綿綿，無端地也會心緒黯然。

然而細想，在苦境中與我們相守的，我們往往倒不相悅，不知珍愛，甚而覺著是被帶入了苦境，心生怨忿，就如我們把心中的苦澀都歸咎于伴我們凄涼的秋雨。其實我們真該感謝秋雨。秋雨不僅為我們驅走了夏天的毒熱，澄凈了心頭的躁煩，又以綿綿密密的雨絲慰撫著我們傷痛悲苦凄迷的心，伴著我們靜靜地思念，靜靜地憂傷，靜靜地苦澀。而就在這思念、憂傷、苦澀之中，我們才得以最深切地品味出、感受到人一生中最真摯、最真切的情感，于是，那“無著處”的相思切膚般的疼痛，那患難與共的友愛刻骨銘心，更有那斬不斷的思親、懷鄉，也會在這綿長悠遠的秋雨中夢牽魂系。

所以，秋雨讓人傷愁，也讓人沉醉。就如走過那寂寥的雨巷，于孤冷幽寒之中，你或許才能懂得丁香花的“冷漠、凄清又惆悵”。

韓丹子 2014.9.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