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如果有親戚朋友來找你介紹進廠，千萬別答應。你不答應是對別人好，也是對自己好。你盡管好酒好菜招呼著，你盡管帶他去盡情玩高興，他要500元錢用，你給他1000元就好。

1997年8月，我外甥莫德庸來找我了。他不是馬上要讀高三了嗎？高中都不念完。人長得比我還高好多，就是有點呆有點萌。

他是我三姐的小兒子，姐姐就住在自己一個村，在河對面。我結婚前那幾年，在家里種田。農村種雙季稻，雙搶是最忙的時候，兄弟姐妹這時候互相幫忙。正是雙搶的某一天，我好說呆說讓外甥兩兄弟來幫忙，我們正忙得熱火朝天，姐夫和哥哥正踩著打稻機轟轟作響，叫兩個外甥去遞禾，我也遞禾，他們卻跑去捉麻怪（青蛙）去了，怎么喊都不理，我跑過去揍他們，哥哥跑得快，一下打在弟弟肩膀上，他哭了，說：“你讀書那么狠（厲害），為什么墻上沒掛獎狀？為什么沒考上一中？為什么復讀兩年也考不起？現在老婆都討不到？”姐姐姐夫看到我，一句話也不說。

閑話少說。我老婆當時也已進廠，在同一個廠裝配部做一個統計，也算輕閑。外甥來了，唉，想辦法讓他進吧。

當時男孩子進廠有點難，不是一般的難。剛好工廠新開一個沖床部，有七八臺沖床機器，沖床部缺一個品保人員。我找劉課長去說好話，就說我親外甥進廠后我會帶他的，不會煩他，我雖然和他關系不太好，他還是答應了。

老婆說：“我們去叫他來家吃飯吧？外甥進廠，他給了你面子。”

我說，“唉，你做飯菜我都難吃下，還叫上別人？我工作上，為他挑了多少擔子，有好多新開發的產品，都是我做的檢驗報告。品保課來的新人，哪一個不是我帶的？我和小宋做的電鍍前檢驗，很少出差錯。算了吧。”

老婆說：“他又很少請人喝酒，我們也不好送禮。這次直接送200元給他，別小氣。”我拒絕了。

外甥進廠后，做得一點也不開心，太死板了。我和他在一層樓，他有問題經常來找我。

“舅舅，劉課長說要依照圖紙檢查，特別是尺寸，不可超過公差，你看，這里又超過公差0.1、”

“這里超點公差有什么要緊？你去拿塑膠成型產品來，放一放。”

進廠后外甥領了工資，只有七百多元，覺得好少，工作也沒那么帶勁了。沖床部經理對他不滿意，主管對他也不滿意，有些話就傳到劉課長耳朵里。

外甥剛從學校出來，太單純。

“舅舅，我是品保課品檢，鄧經理卻叫我去搬東西！”我確實見那個鄧胖子一副趾高氣揚的樣子，對他吆五喝六的。

“唉，沖床巡檢本來就輕閑，你整天板著個臉干嗎呢？對沖床師傅好點，說話好聽點。有什么聽沖床師傅的，他是老師傅。”

外甥在沖床部做得不好，劉課長對他肯定要訓的，訓的比別人更厲害。

品保課每周要進行ISO培訓，在晚上八點在會議室學習。劉課長在上面宣講條文。莫德庸和一個老鄉坐在一起。

“莫德庸，李××，你兩個在搞什么鬼？”劉課長吼道。

大家眼睛掃向他們兩個人，原來在鬧，“嘻嘻”出聲，身子前仰后翻的。

“莫德庸，你站上來！”

我用眼神向外甥示意他別上去，他就是不懂，竟悻悻然走上去，低頭站在講臺一邊。

我心里五味雜陳，也不曉得劉課長在上面亂說些什么。

終于劉課長宣布下課了，這時我再也忍不住了，站起來，大聲質問道，

“劉××，你憑什么？你向莫德庸道歉！”

劉課長頭也不回，轉身就向門外走去。我跑向他前頭，攔住他。這時外甥在旁邊拉我衣服。劉課長卻繞過我，臉色青一塊，白一塊，氣憤地下去了。

第二天，工廠出了公告，大意是莫德庸在培訓時違紀，給予警告處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