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洋興嘆，大道之始

——讀《莊子·秋水（節(jié)選）》

十室之邑，必有忠信；三人并行，厥有我?guī)煛?/p>

亡羊補牢，其猶未晚；望洋興嘆，大道之始。

莊子如果做縱橫家，說不定可以縱橫捭闔，封侯拜相，像蘇秦一樣配六國相印，千騎擁高牙，他的言論總是石破天驚，簡直有點匪夷所思，子非魚的怪誕，曳尾于涂的新奇，涸轍之魚的犀利，卻又的確不無道理，難以將其駁倒；莊子如果做想象家，說不定可以吸引一大批“莊迷”，北海有幾千里大鯤，羽化為鵬，翔九萬里高空，上古大椿可活九千歲，信手捏來的想象落雨成花；我倒是喜歡文學家的莊周，天上大鵬，地上旋風，野間兕虎，奔騰的河流，涂中曳尾的魚……所有的掃蕩平庸，就那秋水篇來說吧。

“秋水時至，百川灌河”，偶然的充實，暫時使河神開闊了視野，“欣然自喜”“以天下之美為盡在己”傲慢之色溢露于外，這種現(xiàn)象到相當普遍，高興之余難免喜形于色，故而忘乎所以，就像我一旦習慣了穿籃球鞋時高出兩公分的感覺，就不想換跑鞋，因為我可以高昂著頭，看過一部分人的頭頂。待其東注，望見浩浩湯湯，橫無際涯的北海，“始旋其面目”，是驚訝的疑惑？自愧弗如的慨嘆？是對輕浮的追悔不已……不知道河神在見到海神時會不會因自己的渺小而恐懼。不過，這一嘆，河伯意識到了自己的狂妄自大，好高騖遠；這一嘆，想必河伯也明白了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應(yīng)該戒驕戒躁，腳踏實地；這一嘆，也讓許多人想到自己班門弄斧，在關(guān)公面前耍大刀的尷尬。幸哉，河伯迅速意識到，頭腦還算清醒，明白自己已貽笑大方。王守仁曾說：人生一大病，只是一傲字。想想，生活中那些有真本事大本事的人往往虛懷若谷，謙虛謹慎，而那些稍有點兒本事的，卻常自見自是自伐自矜，貽笑江湖。我本南陽狂徒，茅廬之中修行一十四年，不敢謂有超世之才，卻常懷曠世之志，欲效諸葛，匡扶中華，恢復(fù)臺島，攘除窺我中華之倭寇，一展生平所學，百年之后，能在墓碑上書“故中華之蕩寇將軍”，足矣；欲效陶朱公，攬?zhí)煜轮尕洠厶煜轮敻唬凰暮Ｖ〗埽瑥V布恩義，縱散盡家財，也不改其樂，眾口稱揚“南陽及時雨”，不負此生。十數(shù)年一夢，一朝破碎，高考失利，飲恨敗北，只贏得倉皇北上，故事不堪回首。大學百日，人生百年，方嘆年幼之可笑，鴻鵠之志豈是燕雀之輩能實現(xiàn)的，不思量，不自量，小能小德欣然自喜，注定了卻不了天下事，贏得不了生前身后名，自此而后，腳踏實地，浩浩長關(guān)從頭邁。

接下來，海神的話可謂牛氣沖天。不過我覺得這話莊子應(yīng)該借太平洋、大西洋之口，可能莊子那會兒只道北海是頂大的了。海神儼然一副大師姿態(tài)，對河神講了論道的資質(zhì)。經(jīng)歷了望洋興嘆的河神，此刻正謙虛內(nèi)省，自然對海神頂禮膜拜，海神則顯露傲慢，這可能跟莊子的個性有關(guān)，幻想化蝶的莊子從來看輕世間之物，把自己比作是非梧不棲的鳳凰，卻把惠子的相位比作是死耗子。接著，海神講無窮無盡的事物——海洋與季節(jié)（時間），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漢燦爛若出其里，乘一葉之扁舟若滄海之一粟；春去秋來，時間不止，人生百年，歸于塵土，人太微小，怎么可以自命不凡。最后又輕伯夷之義，少仲尼之聞，他們只不過是妄自尊大，像河神一樣自認為水量浩瀚罷了（只是他們沒有遇見我啊）。孔子重仁，兼善天下，殺身成仁；孟子重義，不可得兼，舍生取義；莊子重自由，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在莊子心中，無為無言無欲的人，無往而不超越，無往而不勝，才是汪洋的大海。不過，有時候簡直固執(zhí)的難以理解，不可理喻，喪妻之后依舊鼓盆而歌。但莊子一旦拔劍出鞘，就一定所向披靡，就像他的天子、諸侯、庶人三劍使趙文王扭轉(zhuǎn)國衰之趨，服斃三千劍士。

王國維在《人間詞話》中講人生三境界，第一境界“昨夜西風調(diào)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其實，這跟望洋興嘆有異曲同工之妙，可能望洋興嘆帶給人的激勵會更多一些，畢竟窮而后工。對人生來講，立志是第一步，人而無志，不知其可，古今之成大事業(yè)、大學問者必由之路。但是拘于地域環(huán)境、狹隘的人際交往，人們可能立了不適宜自己，甚至是摧殘自己的志，整天苦苦求索而無所得，故而見世面對一個人是很重要的，不僅僅是視野的開闊，也是事業(yè)的開闊。人們常說，不到北京不知道官大，不到廣東不知道錢多，不到東北不知道人膽大（我看來酒量倒是很大）。孤學之孤陋寡聞在望洋興嘆之后，摒棄無遺，同時感受到自己的渺小，故而收斂自己，重新返回到求索階段。一定的知識儲備，遼闊寬廣的視野，冷靜縝密的思維，三者兼具，大道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