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1996我5歲他30歲

在我有記憶的時候起，我就依稀記得這么一件事：我用塑料杯子吃著一份香噴噴的泡面，那時的泡面才5毛錢，可是吃起來格外的香，人也很容易知足。大概太小吧，我不懂得孝敬別人，只記得自己大口大口的吃著，最后很清楚的記得他說了一句：“玲兒啊，你把面吃干凈了，我喝一些湯好不好？”我說不好不行不給你，湯也很香啊。當然，這些事情在長大以后聽著大人們說起總會被笑。

在我最初的記憶里父親就是這樣一個角色，平平凡凡的，一點也不偉大，但是卻很真實。他經營著一點小生意，媽媽當著小學老師，日子過的倒也還可以。在屬于我們的那個小城鎮里，生活衣食無憂，平平淡淡卻也開開心心。

直到那一年2001我10歲他35歲

那一年，我讀小學四年級，背著個小書包騎一輛小自行車跟在我媽媽的后面上學放學，每天都哼著小曲，放學后開心的和小伙伴們玩跳繩，跳格子，拾骰子。直到有一天，小伙伴們沒有一個愿意跟我玩了，還欺負我，說我是瘋子的小孩。我哭得好傷心，哭著回去問我媽媽，為什么我的朋友都不跟我玩了，還罵我。嗚嗚嗚……嗚嗚嗚……

是的，那一年，我爸爸瘋了，由抑郁癥引起的狂躁癥發作。也就在那一年，我知道了爸爸賭博把錢都輸了，還欠了幾萬塊錢，然后我爸爸想不開就精神發作了。我依稀記得媽媽叫我躲得遠遠的，不要去看爸爸，而我和弟弟妹妹們躲在床底下，眼睜睜的看著爸爸在那里又哭又鬧，四個壯漢圍著他，按住他的手和腳，他又哭又鬧，像個小孩子一般，被一個高高瘦瘦的男子扎了一根針以后睡下去了。我哭著走出來抱著爸爸，也不明白怎么回事，更不知道要怎么救活我的爸爸。

最終，爸爸被叔叔帶去醫院了，半年多的時間，媽媽就把他接回來了。那一刻的爸爸已經蒼老了很多，木訥了很多，消瘦了很多。而我此時對他只有不理解（不理解他的離開，不理解他的生病，不理解他的蒼老），那時的我是多么的不懂事啊。

那一年2003我12歲他37歲

在我小學六年級的時候，他又一次生病了，具體原因我不記得了，我只記得他這次生病把家里的東西都扔了，而他也不記得自己做了什么事情，整個人變得力大無比，砸完家里的東西就去砸小賣部的，我們哭著喊著跟著，可是他就像早期的綠巨人一樣控制不住自己。那時的我，漸漸地開始恨他，我恨他糟蹋了這個美好的家，恨他不懂得為這個家減少一點負擔，恨他讓我在朋友面前抬不起頭，恨他沒有盡到父親的責任……他又一次去了遙遠的地方，過了大半年以后，被接回來的爸爸越發蒼老了，越發木訥了，越發消瘦了，而我還不懂的從他正常的眼神里看出他對我們的愛，我是多么的無知……

直到那一年2006我15歲他40歲

初三畢業了，帶著三年初中的自卑和抑郁，我選擇逃離了那個沒有小伙伴的小城鎮，我和爸爸來到深圳找工作。那時，我們寄住在叔叔家，他住在客房里，而我跟堂妹一起住。我叔叔在深圳有一個又大又漂亮的家，也有一份很體面的工作，我的堂弟堂妹也擁有各種各樣的玩具車，這一切都讓人好羨慕。

也許是因為在新的環境里，也許他看到自己和弟弟的落差，也許他來深圳只能當搬運工，也許深圳夏天的天氣太燥熱，很多很多的也許，導致了他的又一次生病，我的老天爺，他這次生病是在大城市里，是在他弟弟的家里，是嚇壞了堂弟堂妹也嚇壞了嬸嬸的情況下，我不知道該怎么辦，只知道拉著爸爸叫他睡覺。爸爸也很乖，就躺在床上像小孩一樣的哭，嘴里說著不清不楚的話。

也就是這一次，第一次在他生病時由我來照顧他，直到我二叔接到電話趕過來，給他打了麻醉針。當他睡著以后，我自己不爭氣的躲在角落里偷偷地哭，滿臉的眼淚和鼻涕卻沒有發出一點哭聲，那一刻，我懂得了隱忍。也在那一刻，我懂得了承擔責任，我把對父親的恨化成了動力。

就在那一年，當我陪媽媽去醫院接他的時候，我看到了精神病醫院里面殘忍的一幕幕，路過一個院子，哪里一大堆“像小孩子”的大人在嘻嘻哈哈，看到有個不聽話的“小孩子”在哭鬧，醫生直接拿著電棍走過去把他電暈，其他的“小孩子”就會變得很乖。之后走過一間間房間，20多平米的樣子里面住著5個病人，非常狹小。

這些事情真的是觸目驚心卻又真實的出現在我的世界里，我的爸爸，原來是這樣子熬過來的。想著爸爸就在這么小的床這么狹小的空間里面，讓這些“殘忍的醫生”管教著，我的心里就像被一塊大石頭堵著，心里那一刻明白了為什么每一次父親去了遙遠的地方回來以后都會變得那么蒼老，那么木訥，那么消瘦了。

最后的那一年2013.11.11我22歲他47歲

2013.11.11，是啊，我永遠都不會忘記這個日子，在我大四已經實習能夠賺錢的時候，在我懂得用淘寶雙十一活動給他買禮物的時候，在我打電話跟他說以后我會給他和媽媽在深圳買房養老的時候，在我告訴他不用再去當農民工搬石頭鋪道路的時候，在我規劃著明年七月大學畢業為他掙足面子的時候，我卻聽到了關于他的噩耗。

那天半夜12點的時候，我媽媽焦急的跟我打電話說：玲兒啊，你爸爸人不知道去哪里了，一直找不到，我放學回家找了他8個小時了，中午的時候我還囑咐他要吃藥，他還說好，還讓我趕緊去教書呢。現在那么晚天氣那么冷，又一直不接電話怎么辦。說著說著就哭了，那一晚，我們都沒睡。一切都那么正常，怎么會突然間爸爸就離家出走了呢。我一邊安慰著媽媽，一邊在學校里干著急，恨不得趕緊能飛回家看看。

第二天10點多，我接到了媽媽的電話，她說你爸爸自殺了，找到他的人了，他已經僵硬了，我坐在辦公室里哇哇大哭，撕心裂肺的哭，顧不得別人在上班，幼稚的以為我的哭能夠換回我的爸爸。當時也不記得自己怎么坐上回家的車，回到家的時候我的爸爸已經在棺材里冷冰冰的躺著了。

是啊，我的父親就這么碌碌無為的走完一生，簡短的一生去了6次精神病醫院，活著的時候這么遭罪，魂歸天際的時候也是自己跑到荒野深山里面跪著上吊，那種由抑郁引發的多次狂躁癥，因為病好了以后社會的不接納，朋友的冷嘲熱諷，漸漸地變成了深度抑郁癥，最后選擇跪著上吊自殺。是啊，我只聽到弟弟說爸爸是跪著上吊的，我雙眼朦朧，想象著他是多么的堅決要走。到現在我也不能理解，跪著上吊也能自殺？難道不知道脖子痛了站起來就好了嗎？我的爸爸，我那可憐的爸爸，他用那么殘忍的方式選擇離開，而我卻那么的無能為力，那么恨我自己，恨我對他太少的關心，恨我自己沒有感知到他的深度抑郁，恨我給他承諾的美好生活來得太晚。

2015.06.18

現在我總是會自欺欺人的跟別人說，我的爸爸很平凡，跟我媽媽一樣是小學老師，他們在老家開開心心的。到現在，我都無法接受他的離開，這個秘密一直壓著我，壓到我喘不過氣。從一開始，如果他不要去經商，不要有那么多“朋友”，不要跟人去賭博，不要那么內向。如果社會多給他一點機會，如果我多跟他溝通，如果我媽媽那天下午沒有課，如果他就一直平凡的當個小學老師……如果這一切重新來過該有多好。可惜這個世界上從來就沒有如果。

父親節又快到了，如果我的父親還在，他應該是雙鬢微微發白，人瘦瘦的皮膚曬得黑黑的，整天笑嘻嘻的看著我，我會賺錢給他花，給他講笑話，他再也不用去當農民工。我們可以時光倒流，再次回到吃泡面的小時候，這時我會跟他說，我做紅燒牛肉面給你吃好了，泡面不健康。他也會在我今年結婚時，牽著我的手走過紅毯，把我的手交給另外一個人。他也會替我照顧媽媽，不讓媽媽被人說是寡婦。他雖然很平凡又沒有什么能力，但是他若在，便能看到我在一步步的實現給他的諾言。我一直在大城市里努力地拼搏著，心情不好的時候總會看著天空最亮的星星說：爸爸，你看到我了嗎？你在那邊一定過的很好吧，我不會讓你擔心的，所以我也要過得很快樂！

黃佳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