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善命薄。谷越春調乘警隊路風辦，又觸動了干事符蓬的神經。他一個多星期沒解決的問題谷越春一天就解決了感到又難堪、又憤懣；將一個“神經病”調路風辦與他搭檔既是對自己的蔑視、又使自己感到威脅。明目張膽抵制既違背領導意愿當然也顯示自己沒風度，他打定好主意。“來了？來了好哇！你看看：好多事兒沒個頭緒我正愁著哩……”符蓬一頭稀疏卻蓬松的發式，戴一副黑色墨鏡。身著雪白襯衫、外套一件深綠夾克，筆挺的白色牛仔褲和一雙尖頭白皮鞋，不知底細的人還以為是大港商……“你看哪！這人民來信一大堆，上級批下來的，路局、市局轉過來的，旅客直接寄乘警隊的……我這把‘刷子’大家伙兒都知道不行。你來了正好，先把這些來信給處理了！”

不等自己打招呼就主動答話，說明他心里早有謀算。谷越春心想。這一堆人民來信是大半年積攢下來的，足有50多封。谷越春二話不說，用整整一天的時間靜下心一封封認真、仔細地閱讀一遍，重要的反復閱讀，然后逐封查對當日乘警交班匯報記錄。最后對這些來信反映的內容、問題逐一分析、歸類……認真撰寫了一份《關于近期路風建設的情況通報》文字材料：“人民鐵路從它誕生的那一天起，就注定是‘為人民服務’的，這是永恒的主題。但是，從近期乘警隊收到的53封人民來信看，一個突出的問題是沒有堅持‘為人民服務’，而是凌駕于人民之上為自己謀私利，引起人民群眾強烈不滿……”

“53封人民來信中舉報辦理臥鋪或代買車票收“好處費”占百分之四十，如……；舉報治安罰款不開收據的占百分之二十，如……反映旅客發生盜竊、扒竊等案件不受理的、推諉的占百分之十三，如……反映服務態度生硬的占百分之七，如……”

“這些狀況存在反映一個共性問題就是：人民鐵路、人民公安是不是堅持‘為人民服務’的大方向……改革大潮背景和市場經濟條件下，如何堅持‘人民鐵路為人民’‘人民公安為人民’的宗旨，是擺在當前乘警隊伍一個重要的課題……”

“當前，人民來信居高不下反映了兩個問題：一是人民群眾的思想水平和民主意識、法制意識都提高了。當他們遇到有悖于法律和服務意識的事情時，理所當然拿起法律武器維護自己的合法權益。而我們有的同志思想和認識卻仍然停留在原有水平……”

“解決這些問題的關鍵不是‘消防’，而是‘建設’……路警風問題的實質是思想建設和隊伍建設。如在對待旅客服務態度上，有的只是幾句話便可解決的問題，‘良言一句三冬暖，惡語一句夏猶寒。’就是這個道理……”

接著，谷越春分別給沒答復的來信一一回了信：

“……您的來信我們收到了！您反映的問題我們非常重視……非常感謝您對人民鐵路的關心和支持……我們一定認真查處并及時回音……”

“……非常同情您丟失那么多的現金。人民群眾乘坐人民的列車，我們沒有維護好列車秩序，讓您的財產蒙受了不應有的損失，在此向您表示真誠地道歉！我們一定在今后的‘打刑’中注意發現并隨時與您聯系……”

“……旅客乘車途中發生案件，應以最快速度向乘警報案。鐵路流動性大，情況瞬息萬變……如果沒有及時報案或事后來信反映將會貽誤戰機，給犯罪分子造成可乘之機……”

一封封飽含深情的信分別寄往來信人手中，許多人感動得熱淚盈眶，案件沒破，倒給乘警隊寫來了感謝信……這些情況很快引起了唐隊長重視。他把谷越春叫到隊長辦公室說：“老谷啊，你寫的《關于近期路風建設的情況通報》我看了，寫得很好，非常客觀地反映了乘警隊當前的路風狀況……按照你的思路，存在這些問題應該怎么辦？你好好琢磨琢磨，出出‘點子’……”

谷越春仔細地聽著，心想作為一隊之長，應把主要精力放在隊伍管理、列車治安和刑事偵查上。但現在的客觀形勢出現的各種新情況不斷發生、不斷‘翻樣’令各級領導揪心，乘警隊長尤在其中。于是認真道：“我考慮考慮……只要是‘真抓實干’，就沒有解決不了的問題。我敢說：種種問題在我身上永遠也不會發生。所以說，一切問題的根本和實質還是‘人’的問題，把握好了人，什么問題都可迎刃而解。”

唐隊長一直非常認真地聽，不斷地點頭。接著道：“現在還有一個刻不容緩的問題：昆明列車販毒。這不是群眾來信，而是上級通報和掌握的……我們隊有人已被拉下水，不久就會發通報……”

“那隊長的意思是……”谷越春問。

“我想聽聽你的意見，你現在管路警風嘛。”唐隊長道。谷越春思索了片刻道：“還是在‘人’上做文章，未雨綢繆：選調一批政治堅強、思想覺悟較高，能自覺抵制各種違紀和腐敗現象的乘警值乘，并在上崗前進行短期培訓、約法三章……”

“這是個辦法，”唐隊長道，“人員的問題我和指導員研究，培訓班事宜由你路風辦負責……”

根據隊長指示，谷越春潛下身心考慮如何舉辦值乘昆明列車的乘警培訓班。記得自己剛到乘警隊什么也不懂，第一次發案交班匯報引起爆堂大笑的情景記憶猶新。乘警培訓，首先應從政治思想建設做起，然后規范乘務和刑事偵查……

“老革命！忙呢……”辦公室突然進來一個人笑容可掬地和他打招呼。第一次聽喊自己“老革命”，谷越春感到有點兒意外。抬頭看，是乘警隊新調來的副指導員柳韜略。

早就聽說乘警隊新調來一位剛從部隊轉業的團級干部，40歲，凡見到他的人感到撲面而來的就是一股軍人氣息。聽亞娟說：他和別人不一樣，沒在乘警大會上作自我介紹或表個態什么的，而是鉆到各線找管線干事聊天……今天是不是也要找自己聊天？谷越春沒多在意。從他到乘警隊，隊長換了好幾次，像老徐隊長那樣善待“平反的”人還真沒有……誰知這柳副指導員怎么看待自己？

“啊，柳副指導員來了……”谷越春簡單應道，仍然埋頭寫自己的材料……見谷越春很忙，柳副指導員打聲招呼后徑自走了，一連兩天都是如此。

“我是不是有點太不尊重領導了？”谷越春想。可自己也難，你有話就說啊，來了又不講話，我哪有閑功夫陪你們這些干部聊天……也是，整個乘警隊就谷越春最忙，總有寫不完的材料：報告啊、請示啊、總結啊、簡報啊……“能者多勞嘛……沒辦法。”指導員徐世芳說。“在乘警隊還真找不出第二個像你這樣會寫的人。”

“指導員過講了！不是乘警隊沒人！”谷越春道，“但他們都不愿意到后勤來：沒有乘務津貼，沒有補票獎金，更沒有黑色收入……如今誰愿意干這吃力不討好的事啊？”

柳副指導員第三天又來到谷越春辦公室，見他仍然埋頭專心致志地寫著什么，開口道：“早就聽說‘老革命’年輕時打著手電在蚊帳里看書，今天看見此情此景我真的相信……”

谷越春頓時一驚：自己年輕時的事兒他怎么知道？于是放下鋼筆抬起頭，打量這位“三顧茅廬”的新領導……“你怎么知道我年輕的事？”谷越春好奇地問。

“閎安堂記得嗎？”柳副指導員仍然一臉笑容，端端正正地坐在他對面，一身警服仍然透著他軍人特有的英武氣質。

“閎所長啊，那是我的老領導，政治引領人……你怎么認識？”谷越春不解地又問。

“我是他女婿……”柳副指導員還是那一臉笑容，目不轉睛地看著谷越春。

聽說柳副指導員就是閎所長女婿，谷越春心里又一怔！這么說，柳副指導員到乘警隊之前，肯定聽老岳父說起過自己。隨即想到這么多年來，被打成“反革命”挨批斗，到干校，修鐵路……有誰還知道在這個世界上有個谷越春啊！記得在干校喂豬，星期天許多民警說說笑笑去逛縣城，自己也想去，給父母弟妹買點東西。麻克幻板著他的回字臉冷冷道：“別人去縣城你也想去？別人吃天鵝肉你想吃嗎？別忘了你是什么人！”閎所長作為“三結合”領導干部卻準了谷越春的假……這么多年了，沒想到老所長還記著自己！他是個好動感情的人，于是迅速起身一步步走到柳副指導員面前，禁不住熱淚盈眶舉起右手恭恭敬敬地敬禮道：“對不起啊指導員：不要記我小人過……”

“你受苦了……”柳副指導員親切地說，“岳父要我問你好……”這么多年來，自己的遭遇和磨難、痛苦和委屈，從沒向任何人傾訴過，也從沒任何人關心過。此時柳副指導員一個“問好”使谷越春更感傷心，禁不住撲簌簌直掉眼淚……

原來，作為鐵路公安局最大的窗口單位，乘警隊層出不窮的問題受局黨委特別關注。經過多少次政治教育、專項整頓、強化整頓……乘警都整疲了。究竟應該如何帶好這支隊伍，為鐵路運輸和現代化建設保駕護航？黨委書記趙子軒進行了特別的思考，挑選了剛從部隊轉業的干部柳韜略到乘警隊任職調研。人民解放軍這所大學校思想政治工作做得好，有特色；軍人作風正派、傳統優良，趙書記對他抱很大希望。當柳副指導員把上級的意圖和自己的想法說明后，谷越春深感對自己的信任，沉思了一會兒道：“這個問題由來已久，深不可測，不是三言兩語就講得清的……領導如果真是有心，我們抽個專門時間、到一個專門地方好好談談……”

他是這樣想的：10多年來，社會道德滑坡、干部不正之風、隊伍管理疏漏，乘警意志喪退……乘警隊尤為突出。這些都是非常敏感的問題，不一定會觸動什么人的神經。自己性情耿直、嫉惡如無異于“告黑狀”。所以他要選擇一個僻靜處認真地談，這并非害怕打擊，而是為敞開心胸、不受干擾地暢所欲言……這是為了隊伍建設啊，作為一名黨員，在黨需要的時候不出面入黨干什么？

柳韜略住乘警隊宿舍。一個星期六的下午，柳指導員邀谷越春到他家里去做客，他愛人老早就在門口迎客。他家房間不大，但顯示一種濃厚的軍人特色：相框里除了他與愛人合影外，幾乎全是他的軍裝照：個人的，合影的，集體的……就連他八歲的孩子也是身穿小軍裝、手握玩具槍。谷越春細細端詳了柳指導員一張張英姿颯爽的照片，又后悔自己沒到部隊去。接著滔滔不絕地打開了他的話匣子：“30年前我參警時，人事股要進行嚴格的政治審查和工作考察，社會關系包括祖宗八代……現在呢？公安局有幾個人的子女不在公安局？就拿乘警隊說吧：出現問題‘發現一起查清一起’。怎么查？他父親、哥哥或什么親戚一個電話……你能不顧這些面子嗎？再說；那電話是白打的么？‘真抓實干’‘真’在哪里？‘實’又在何處？”

“再說干部，”谷越春道，他從當年符蓬為調線路當院通爹罵娘，到刑警陸劍榮獲《五。一》勞動獎章“從不向隊長匯報工作”而調離崗位，至今都想不通一直曠工；從隊長添乘、警組接待，到自己收繳贓款交班匯報后有乘警對自己“好言”……“原來看守所那個冷隊長，孩子一直輟學。調乘警隊后不到半年，孩子竟出國留學……這都說明了什么？”

“毛主席說：‘政治路線確定之后干部就是決定的因素。’‘兵熊熊一個，將熊熊一窩’啊！”忘乎一切的谷越春大有當年“大聲吶喊”之勢，深情地說。“乘警隊特點是點長線多、工作面廣、流動性大；乘警單獨值乘、高度分散，跑遍全國，一言一行最能代表鐵路公安。改革開放以來，從計劃經濟走向市場經濟，人們的觀念、情趣、需求都發生了翻天覆地變化的甚至顛覆性地逆轉……乘警也不是生活在真空，市場經濟的一切無時不刻影響和制約著乘警，你想脫離也脫離不了。比如說：高價肉可以不吃，但房子不能不住……在這樣的大背景下，如果仍是以往單純的思想政治工作顯然奏不了效。就拿我來說：房子分配給了我但買不起……我簽字自動放棄恐怕是全國僅有……”

“你自動放棄？”柳韜略驚訝了：“那你住哪里？借也要買啊……”

“我和父母住一起……原是平房，現在改樓房了，也是兩室一廳……說借錢買房子，借了不還么？我拿什么還？”谷越春憂心忡忡道。

“剛才我說了，盡管種種原因導致乘警出現這樣那樣的問題。但根本問題還是乘警素質，原146次二組乘警鎖金海打死女友姚金花就是典型一例。我不說我怎么、怎么樣，但我可以肯定說這些問題都找不到我頭上！”

“我們就生活在這樣一個大環境中，‘逆水行舟，不進則退’……問題也不是我們這個乘警隊，全國的乘警隊也都不同程度存在這樣那樣的問題：一票謀私，玩弄婦女，多吃多占，警匪勾結……不是總在傳達類似文件、通報嗎？列車隊車長安排一個臥鋪收300，給一個臥鋪號收100……一個車隊包括檢車、乘警60多人，別人都在搞錢，就一兩個橄欖綠乘警能堅守這塊‘彈丸之地’嗎？”

“乘警素質低下，領導也不例外……毛主席說過：政治路線確定之后，干部就是決定的因素。可我們的干部……你也可能聽到了這樣那樣的反映：沒有幾百元的票子你想跑廣州？乘警的票子從哪來？羊毛還不是出在羊身上……就說我老婆的戶口吧，指導員你是不知道：市公安局領導本來是照顧我們這些老民警，可先前的指導員卻將他鄉下的妹妹頂替了我老婆……這是作為干部、領導做的事兒么？”

“廠礦企業比著發獎金，發物資。春節時，我弟弟單位發了“拉舍爾”毛毯、微波爐，還有香腸、食油……孝順父母高興得不得了。而我這個老大呢？卻是空空如也……父母怎么看？我們公安還是老一套政治工作：‘為警清廉’‘廉潔奉公’……”

“現在，國家經濟建設突飛猛進，人民生活水平大幅提高。一切經濟活動融入市場，不可避免滋生拜金主義思想，鐵路乘務員‘以票謀私’就是在這個新形勢和條件下產生的新問題，至今已10多年了！雖然不斷查處，仍然根絕不了。金錢的誘惑驅使相當一部分人鋌而走險，活動越來越詭秘，手段越來越隱蔽成為鐵路路風建設的瓶頸，也成為乘警隊伍建設的“痼疾”“頑癥”……”

墻壁上那只貓頭鷹鐘滴答滴答地走著，一雙眼睛不停地兩邊轉動。時針從兩點一會兒就轉到四點半……歲月如流水，不經意從身邊流淌過去。一生的苦樂年華，一世的理想追求……情感成重、怨恨成災。為了那份不死的信念，谷越春像曠野那棵耀眼的紅楓裝點著這可愛的江山……話畢如釋重負長長舒了一口氣。總有一天，共和國的金色盾牌定會撫平歲月的創傷，依然散發奪目的光芒……谷越春堅信！

自始至終，柳副指導員都極其認真地傾聽谷越春發自內心地慷慨陳詞。感到老岳父說的不錯：他確是一個心地善良、事業心強，有真知灼見的人。“從鄂北到鄂南，沒哪一個車站派出所的所長能趕上谷越春……”老岳父說。這是一個值得依靠、信賴的人。可惜啊，像他這樣的人長期沒有得到重用。他打開一瓶《雪碧》歉意感慨道：“光顧聽你高見了，連水都沒給你倒一杯……聽了你講的這些情況、反映的這些問題非常實在，非常中肯……看來，這地方、包括公安，和部隊就是不一樣！你看……”柳副指導員商量道：“能不能把你所想、所講的都寫下來，針對這些問題，你認為該怎么辦？還有，你認為該如何管理乘警隊？這些都作為我調研文章的參考，行嗎？哎！老婆，飯好了沒？”

“我可不在這里吃飯啊！”谷越春推辭道：“怎么能打擾領導……”說著見他老婆將幾盤菜已經端了上來：“講么客氣唦，我們還是老熟人哩！”柳副指導員親自給谷越春剝了幾只碩大的龍蝦皮說：“什么領導不領導，我們是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