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沒有對錯只有選擇，青春無怨才能無悔，1999年注定成為我人生之旅謎茫彷徨中的三岔口。在春夏之交的五月期間，我一口氣經歷了終身難忘的三個重要事件，其中之一就是去參加白石峰森林公園（也叫瓊博樂森林公園）集體度假爬山活動。
記得那天一大早（5月31日），單位包的兩輛中巴車如期而至，幾十號人爭先恐后上了車，一時間大人笑小孩跳，車廂里像開了戲園子般人聲鼎沸。想想也是，錯過了春游可不能再錯過夏游，何況現在正好是夏花燦爛，草木爭容的絕佳出游時節。三伏天還尚早，但酷熱煩悶的暑氣已悄然橫掃伊犁河谷平原大地。汽車歡快地行駛在馬路上，頭頂的驕陽才剛剛睡醒還不到發威的時候，微微的暖風調皮地穿過對流車窗，不斷帶走車廂內的沉悶燥熱空氣。車子經過安定村連續爬過兩處陡坡后不久就離開了平整舒坦的柏油路面，迎接大家的就只剩顛簸難行的砂石路面，有時還必須從干枯的泄洪渠道溝底繞行。一眼望去前方除了蒼茫的烏孫山，再就是兩邊一望無垠的戈壁荒灘，時間在這里仿佛凝滯不前，車子寂寞而執著地靜靜行駛在塞北遼闊的沉睡荒原上。路邊幾乎見不到什么樹木，戈壁耐旱的各種植物稀稀拉拉點綴在沙土間，淺淺的一點綠色還被蒙上了一層灰，車后輪揚起的塵土拉起了一道道迷眼的土幕，有時也會突然騰起一團旋轉上升的小沙暴。靠窗的人趕緊關好車窗，拉緊遮光簾子，在沉悶晃動的車廂中大家一個個都沒精打采，昏昏欲睡。大約過了一個半小時左右總算開始進入綠意漸濃的瓊博樂鄉山區（期間要經過一處邊防檢查站）。這里的山勢較為平緩，可是彎道很多，還時不時地上坡下坡，大家趕緊開窗透氣，隨著說笑聲漸起，氣氛馬上活躍起來。不知不覺一小時過去了，巍峨的烏孫山已迎面撲來，濃密的灌木叢、高大的松樹林不斷從兩邊閃過，前方不遠處就是進山的狹窄盤山公路。車越往上走越吃力，爬坡時司機基本上用的是一檔，畢竟安全第一嘛。隨著林深草密，有一段路邊的高大緊密的松樹林將烈日擋得幾乎透不過光來，帶來一片清涼、幽靜的感覺。半小時后車停在一處山邊的小溪旁，啊！謝天謝地，今天的休息地到了。頓時車里車外一陣緊張忙亂，拿大包小包的，托兒拽女的忙得不可開交。到了營地一看，度假小屋只有一排，根本住不下，于是總管安排大多數人依次進入東面的幾座蒙古包中休息乘涼。幾位不知疲倦精力旺盛的男同事一頭鉆進露天大餐廳玩起了撲克。度假村服務員及時送上了熱騰騰的奶茶，大家在露天餐廳和觀景小亭內邊喝茶邊聊天。好動的孩子們一窩蜂跑到門口的小溪旁玩起水來。環顧四周，緊挨南面是巍峨的千米高山，背陰面林深草密，隨風傳來陣陣悅耳的松濤鳥語聲，門前綠樹掩映，濃蔭匝地，空氣清涼舒心，完全沒有燥熱暑氣的騷擾。此處白天氣候清爽怡人，但聽說夜間卻是寒氣四起，晝夜溫差很大，一不小心就會凍感冒。過了幾分鐘單位總管跑來說午飯還有兩三個小時才能好，現在想爬山的可以抓緊時間結伴行動。幾乎沒什么時間收拾準備，一群熱情高漲的中青年隊伍外帶幾個稍大些的孩子像一群冒失鬼般闖進了背陰處的陡峭山林中。大家輕裝上陣，拽草扶樹，前呼后應很快消失在茫茫林海中。山勢十分陡峭，差不多有四五十度的斜度，跑在前面的人僅僅相隔幾十米卻只聞人語不見人影，體力好的趕緊發揚互助風格，在險要處把動作笨拙的人一一搭把手拽上去，也有拖著臀部往上推的，一時間嘰嘰喳喳的叫喊聲完全蓋住了林中的零星鳥語聲。很快一晃一小時過去了，我們腳踩著黝黑的山土和松軟的松籽松針堆，在茂密幽暗的樹林間曲折前行，身前身后已基本上聽不到有人說話的聲響，動聽的鳥叫聲再次回響在山林之間。樹林中頓時顯得幽深、空曠，微弱的光線穿過樹蔭在地面投下斑駁蕩漾的光影，偶爾可以聽到附近的樹后、草叢里發出各種奇怪的響動。于是同行的人中有人小聲說會不會遇到野狼跟蹤我們。我一聽不覺啞然失笑，說白天不太可能，此處靠近度假村，倒是晚上還有那么一點點可能。說這話時并不是我有多大膽，而是縝密的科學推理支撐我相信自己的判斷正確。在層層密林中穿行，也根本找不到什么路，即使有也是我們自己剛剛開辟的新路，為了不迷路，我們只顧瞅準了上方蛇形前進，壓根沒有休息的念頭。很快又過去了半個鐘頭，前方終于出現了一片少樹的開闊山坡地，還隱隱聽到上面有人用喊聲揮手給我們引路，就差沒放信號彈了。大家頓時激動起來，趕緊爬上去與他們會師。到山頂一看，這里居然有座小木屋，全部是用結實的松木搭成，旁邊還有松木板圍成的羊圈，嗯，想不到這里也有牧民的季節性臨時居住點，不簡單，這可是1000多米的大山頂上啊！先到的幾位同事正忙著挖老?蒜和野蔥，手里抱著一大捧，包里也塞得鼓鼓的，呵呵，收獲不小。在這里尋找野蔥一點也不費事，光眼前就有現成的幾畝地的野蔥，一堆堆長的怪密集的，好像是專門提供給登頂游人的小小開心禮物。不多時，大家都拔好了各自需要的野蔥，然后依依不舍地結伴下山返回。照例是一路的黑樹林，相比之下下山要輕松多了，只需小心腳下的小坑和石頭別絆腳就行。如果跑快了想剎住腳，用手或腳往前方的樹身上一撐就立馬減速停止。快下到山腳時遠遠聽到有人喊我們準備開飯了，這一路在陡峭的密林中轉來轉去，早沒方向感了，下到山下一看，這里離原先上山時的出發點足足偏離了三四百米遠，而且可以看到有大片人工種植的整齊松樹苗木林帶。走在還不及腰部高的松樹苗田中，視野極為開闊，大家眼瞅著度假小屋的方向快速跑回營地。這趟山爬得真夠過癮，雖然爬得我們腳軟腿麻，可心情卻十分的開心、愜意和意猶未盡。草草飯畢后，眾人各自找地方休息聊天，有午睡的，也有打牌壘長城的。我們幾個年輕人來到門前的清澈小溪邊洗把臉，順便用空塑料瓶接著溪水灌了幾瓶山泉水，這里的水質幾近純凈透徹，喝起來甘甜爽口，口感一點不比商店和超市賣的礦泉水品質差。
看著對面七八百米遠的地方有條東西走向的向陽平緩山坡，有人提議干脆下午大伙兒一起去爬那座樹少的山怎么樣。我們幾個一尋思，覺得大伙出來一趟真不容易，再說住在城里平時哪有爬大山的鍛煉機會？就算自個兒跑到新疆大地上的哪座大山耍耍酷，體驗體驗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的感覺，恐怕一時半會兒的也很難找到合適的登山伙伴。說走就走，我們幾個熱衷于登山的發燒友一拍即合，抬腿走人直奔眼前大山而去。下午的爬山線路還算順利，坡不算太陡，除了偶爾有擋路的灌木叢需繞行外，一切都在輕松隨意中邊游覽山景便往上走。話說回來正當年的年輕人精力讓人不佩服都不行，不長時間就向上翻過七八個平緩山頭走出去有三四公里遠。一路上綠草盈盈，彩蝶翻飛相伴相隨左右。有時看到旱獺在草坡上挖出的大洞也好奇的一探究竟，居然有幸讓我們有機會看到遠處有兩只胖胖的旱獺快速閃過，看來它們對我們應該更好奇些。走出去約五公里的地方，有幾位年輕同事感到體力開始吃緊，在有幾處巨石高聳的半山坡處一起坐下休息了片刻。這時突然天空飄來一片黑云遮擋住了陽光，緊接著竟莫名其妙的下起雨來，雨點不急但雨滴不小，我們趕忙跑到巨石下方避雨，奇怪的是草皮還沒怎么打濕雨突然又停了，不過十幾分鐘的光景，大太陽又笑呵呵的重新出現在朗朗天空。終于到分手的時刻了，那幾位想往回走的同事們和我們三人簡單打過招呼，囑咐我們一路小心，早去早回，然后開始調頭返回營地。我們一行（兩男一女）繼續在寂靜無聲的蒼茫山谷中穿行，當路過一處有幾個一米多高的枯樹樁旁邊時，年輕的女同事敏捷地爬到樹樁頂端，雙手高舉，做出泰坦尼克號女主角在船頭遠眺的陶醉姿態，臉上寫滿了自信滿足的表情。往后在我們總共翻過十幾個山頭后的正前方出現了一個寬闊的山谷，中間有一片稀疏的松樹林，遠處還有更高大巍峨的山頭在前方等著我們。一只山鷹在夕陽的斜照下在遠處莽莽林海的上空盤旋，高亢的鳴叫穿透晚風回蕩在山谷中余音裊裊，震人心魄。此時夕陽開始漸漸西下，而我們也已盡情體驗了一山放過一山攔的翻山越嶺感受，想著已經走出八九公里遠了，無論如何也要趕在天黑前回到營地，免得夜里留在這荒山野嶺中喂狼。不幸的是我們只顧趕路轉來繞去的不一會就在眾多相似的山頭間迷了路。我抬頭估摸著營地的大至方位，提建議說咱們沿著山坡邊的山谷一直往回走，應該是可以繞回去的，還記得營地門前有條小溪嗎，那準是山上的雪水融化后大至沿這個方向流向營地去的。大家覺得我說得在理，便照我說的辦法沿山谷一起往下走，走了快四十分鐘時天色已漸漸變得昏暗起來。當我們三人經過一處山谷泉眼時洗了把臉，泉眼附近有很多馬牛羊的散亂蹄印。正準備起身出發，迎面山谷轉彎處突然跑來一匹駿馬，到近前才發現是一個哈族小伙子，我們趕忙上前問路，還好這個哈族青年勉強可以聽懂漢話，他指的營地方位和我們最初預測的想法差不多。于是向他道了謝便抓緊時間返回。在經過山坡背陰處的山谷時，居然看到有零散殘缺的積雪冰層覆蓋在溝底，表面落了一層深淺不一的沙土。繼續向前走了一陣轉過一個小山坡，遠遠望見了營地的燈火在黑暗的夜空下格外顯眼，像一團動人的希望之火在為迷途的旅人指明方向，大家頓時興奮起來，邊走便喊，隱隱約約聽到營地方向有人向我們回應喊聲。此時天色已全然變黑，我們三人深一腳淺一腳總算安全趕回了營地，單位的領導都非常著急，擔心我們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煩事了，正打算安排人來尋找我們，見我們安全歸來便立即通知大家晚宴正式開始。今天的晚餐十分豐盛，伊犁大曲酒一下搬出來幾箱子，大盤的手抓羊肉和各種菜肴擺滿了餐桌，一時間勸酒聲、在卡拉OK邊自發獻歌聲、在露天餐廳中央跳舞獻技聲響成一片。席間觥籌交錯，頭頂霓虹燈夸張閃耀，熱鬧非凡的晚宴氣氛令人炫目心醉，身心也完全得以放松。飯后我一頭鉆進度假小屋找了一個雙人房間的空床位一覺睡到天明。
早上起床后一出門，一股冰涼的氣息迎面撲來，小溪邊已有不少人正在洗漱，仔細看竟然可以看到自己口鼻哈出的白氣。看來深夜到清晨這段時間山里的溫度快接近冰箱冷藏室的溫度了。再看看大家，大衣服小衣服毛衣全都套得嚴嚴實實的，完全一副剛過完夏天又快速進入冬天的裝束，就差沒有圍著火爐吃西瓜了。太陽高高升起后，氣溫逐漸回升，多余的衣服又再次被換下收好，此處天氣冷暖自知啊。早飯前的閑聊中我才發現昨天夜里真是不同尋常，有三位饞酒的男同事（其中一位是哈族）昨晚喝得十分盡興，可謂酒逢知己千杯少，知心的話兒都在酒杯中。他們邊喝酒邊吃鮮美的手抓羊肉，聊得開心玩得忘情，三位酒仙竟然從夜晚一直喝到天快亮時才回到蒙古包內呼呼大睡，這不連早飯也省了。還聽說昨晚由于天太冷，他們三人的被子正好被幾位怕冷的女同事拿去蓋了雙層，也算這三人無意中為大家做了件助人為樂的好事。眾人草草吃完早餐后，單位總管傳達領導指示，中午兩點半準時啟程返回，想繼續結伴游玩的人務必在兩點之前趕回營地，逾期不歸者自己想辦法搭車回縣城。那年月手機的普及率還不是很高，不過手表倒是幾乎人人必備，所以時間嘛完全可以掌握準確的。年紀大的同事們依舊抓緊時間壘長城，附近來了幾個騎馬的哈薩克小孩主動上門招攬生意，騎一小時才十元，正是天大的便宜事。很多同事躍躍欲試，輪流騎上馬在營地附近遛馬散心，也有膽小的由哈族小孩牽著馬轉著圈遛，實在膽小的就讓幾人幫忙扶上馬照個像了事。我對此并不感冒，就約了一位喜歡閑逛的男同事徒步進深山去看看，想試試能不能走到白石峰腳下一睹烏孫山最高峰的雄姿全貌。我們邊走邊聊，沿著進山沙石小路愉快地前進。進山的路多為上坡路，兩邊陡峭的山峰緊緊夾著中間的曲折小路，山崖夾路的最窄處有接近一線天的壓迫感。在路的轉彎處可以清晰感受到峰回路轉柳暗花明的幽深空曠之感，兩邊山崖上巨石兀立，路旁陡坡處樹木參天，林間幾乎蔭天蔽日，對面很久都不見人影不聞人聲，只看見山間的清澈小溪在急速地嘩嘩流淌，溪水奮力沖擊攔路的大小巖石發出隆隆的回響聲。天空清風與白云相擁，林間小溪與野花青草纏綿，在這里可以同時感受到禪房花木深與云深不知處的兩種野外奇妙意境。向山里繼續行進了約莫四五公里的光景，我們來到了一處蒙古包與度假小屋較為集中的深山景區，蒙古包周圍拉起的一道道彩帶為景區增添了一縷縷鮮活的人間氣息。繼續往前走，東南方向的白石峰全貌已遙遙地展現在我們面前，前方山谷中穿過一條小河后旁邊有一家稍大些的度假村，我們穿過跨河木橋走進度假村，然后沿上坡的五六十級水泥臺階來到一處小山頭頂部的觀景涼亭。在涼亭下我們吹了會涼風，仔細遙望打量著對面高大雄偉的白石峰主峰，心情也如同今日的好天氣般逐漸明朗起來，人生無苦樂，適意為最美。離開這家度假村時我們順便打聽了一下有關白石峰的具體情況。度假村老板說這兒離白石峰腳下至少還有十幾公里，就是到了山腳下往上爬，在正常情況下上山下山也需8小時左右，中途基本上沒有什么休息時間，如果不趕早爬，很有可能要在山上自行搭帳篷過夜。想起中午的集合時間越來越臨近，我們趕緊徒步往回走，半路上遇到兩個騎馬的半大哈薩克男孩，我們試探著問他們愿不愿意騎馬馱我們回營地，當然說好了半小時5元錢。經過一番比劃，這兩位哈族男孩基本明白了我們的意圖，扶我上馬后他縱身一躍騎在馬的后背上，抖開韁繩用腳一磕馬的肚皮，這馬立即馱著我倆撒歡地沿下山小路跑下去，山路上傳出清脆急促的馬蹄聲回響。這下可把我嚇壞了，因為我從來沒有騎過馬，更何況這是騎下山的跑馬，只嚇得我俯下身子用手緊抓馬的脖子旁的鬃毛，心突突狂跳，臉都快白了，連聲喊道：“快停下！快停下！”。那個坐在我身后的哈族男孩不知是沒聽懂還是咋回事，只顧打馬帶著我往營地狂奔，下山的路上好幾次我覺得就差點沒從馬脖子上掉下去。經過一刻鐘的功夫，我終于順利回到營地，大家都對我投來驚奇的目光。等安全著地，我才如釋重負，長出了一口氣，感覺剛從另一個世界回到了當前的現實世界，過了許久才漸漸緩過神來。那個馱我來的哈族男孩好像根本不介意，收了我的5元錢后立刻打馬狂奔離去，馬蹄翻起的塵土遠遠還能看得清楚。我覺得他很可能把我當成從小就生活在馬背上的人了，本來嘛草原駿馬自古以來都是勇士的最愛，想當草原英雄還能怕騎馬嗎？
很快到了返程的時間，大家冒著中午的驕陽炙烤，大包小包的裝車收拾隨身物品準備登車出發。經過連續兩天的體力透支，我終于感到疲憊不堪，精神萎靡，早早上車找了個靠窗的位置打盹養神，在腦海中將這兩天的爬山經歷像過電影一樣一幕幕快速閃過，此刻心情既有興奮激動，也有驚詫迷茫，感到自己在神秘深邃的大自然面前是那么的渺小脆弱，但轉念一想苦辣酸甜其實都是一種收獲，不經風雨怎么見彩虹？這兩天近乎探險式的爬山經歷給了我從未有過的獨特感受體驗和人生經驗，它將深深激勵我學會正確面對今后人生旅途中的種種難以預料的困難與挫折，用雄鷹般的豪氣、駿馬般的鋼鐵意志、雪嶺云杉般的無畏信心勇闖一道道人生難關，去迎接明天的嶄新希望和燦爛朝陽。
（寫于2014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