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一個路邊擺小攤的青年人。

我很難不去注意他，在零下二十幾度的天氣里擺小攤，這樣的人很讓人同情，也很容易讓人關注。

我好奇地走上前去，不僅僅是因為在這樣冷的天氣里擺小攤，更是因為他做的竟然是路邊古董生意。很難想象在這樣的地方做古董生意是多么的不明智。自古就有蠻夷之地的北方，很難找出一個真正像樣的價值連城的古董。我在小攤前站下，細細打量他，黃綠色的老式軍用大衣緊緊地裹著他略顯瘦弱的身體，臉上深深淺淺的皺紋彰顯出歲月的痕跡。但一雙有神的眼睛卻體現出對成功的極度向往。他見我看他，尷尬地一笑。泛黃的牙齒和眼角的皺紋呈現出與他年齡不相仿的滄桑。我低頭看了一下他小攤上的貨物，有一只青銅臥牛，一些古錢幣，還有兩只青花瓷瓶，很好看的那種。我隨口問：“這個瓶子多少錢？”他反問我，你是**初中的學生？我點頭，疑惑地看著他。他接著說：“這個瓶子本來要賣500，你要是喜歡的話，隨便給點錢就好了。”我說：“我沒有多少錢的，就不要了吧。”他忙說：“這個進價很便宜的。”“那你的這些都是假的了？”我很不識趣地問。他微微一笑，沒有說話，表示默認。很快，來了一個和他年齡相仿的女人，帶來一杯冒著白氣的豆漿及幾個饅頭。他溫柔地對她說：“這么冷的天怎么不聽話出來了，這里有我就好了。”女人沒說什么，拿出圍脖幫男人系上。我看著這溫馨的畫面，什么都沒做，其實也沒什么可做的。那天我帶走了一枚銅錢，看著應該是光緒年間的。當然，沒有付錢。

很長時間，我甚至都忘記了這個男人的模樣。高中的一次放假，很偶然的一次，在路上，見到他。他已經快從我的意識里淡去，但他卻切切實實地又出現了，像是從天而降。他還是那樣的一副面孔，只不過一身名牌西裝讓我不能把眼前這個人與當初那個路邊古董小販聯系在一起。他叫住我，我很吃驚，因為我根本沒認出他，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認出我的。他好像看出了我的尷尬，忙笑著說，老朋友，我就是當年那個賣古董的啊。我想了想，似乎有那么一點點的印象，因為那次我并沒有付錢。我強擠出一絲微笑，表示我認得他。他拉著我，叫我去吃飯。我很懷疑這個人的目的。他好像很能看出別人的心思，笑笑說：“我沒有別的意思，就是想和你做個朋友，我很喜歡有學問的人。”我很尷尬，因為作為當代高中生，已經不能用有學問來衡量了。對這個男人我并不是很反感，可能只是這個時代帶給我們很多的猜忌吧。我沒再說什么，隨他進入了一家并不算很奢華的飯店。這家飯店很臟，像這條街所有的飯店一樣，地上是一片片油漬，蒼蠅的嗡嗡聲鬧得人很煩躁。我覺得沒什么可說的，隨口便問道：“這幾年混得不錯吧。”說出口后又覺得很失禮，因為他貌似比我哥哥還要大很多。他笑笑，說道：“我現在已經不賣古董了，在搞服裝生意。這幾年還算好吧，混得下去。你在**高中了？那可是重點高中啊，你很不錯嘛。”我尷尬地一笑，嗯了一聲，沒再說什么。飯吃得還算不錯。我很不習慣在一個陌生人的家里停留太長時間，但當我置身此處時，卻沒有生出絲毫反感。這里是他的家，房間布置得很清新華麗，給人感覺很舒服。他說：“這是我老婆設計的，很溫馨吧。”這是我第二次看見他老婆，與第一次并沒什么差別，唯一不同的可能就是臉上有了化妝品涂抹不均勻的痕跡。

我是在網上看到他的名字的。一條并不顯眼的消息，卻有讓我不得不看的理由。摘要上寫著他被捕入獄的消息。我很難理解這樣一個搞服裝生意而且很有錢的人為什么會去犯罪。又是一個冬天，天很暗，像是馬上要有一場大雪。大學在家無聊，忽然想到他，想到那條新聞。坐在公交車上，忽然從車窗發現旁邊寶馬車上的那個女人很眼熟，總感覺在哪里見過，卻又想不起來。下車，等車，再上另一輛公交，期間我都在想這個女人，并不是因為她很漂亮，而是她與另一個男人在一起。我總感覺看著他們兩個在一起很不舒服。至于為什么，我也不知道，可能就是第八感吧。車開得并不是很快，但卻馬上提醒我到站了。我下車，站在監獄的門口，想到他。忽然想起了剛剛看到的那個女人。哦，她就是他的妻子吧。風吹過，感覺很冷，真正的透徹骨髓的冷。進去見到他，相對無言，因為我根本沒準備要說什么。倒是他先開口道：“老朋友，很高興你來看我。沒想到你還記得我，真是讓人興奮啊。”我笑笑，忽然發現也沒什么可說的。“你想知道我是怎么進來的？”沒等我回答，他繼續說道：“我老婆讓我把企業搞大，讓我去賄賂各級官員，搞海外市場。我本來不想，可抵不住她的催促。后來，當我發現她已經和某個官員私通的時候，我很氣憤，對她大打出手，后來就到了這里。我很想把那個官員也拉下來，可是……這種入獄的理由，聽起來很搞笑吧。”他嘴角動了動，表示在笑。我沒有笑，也沒說什么。我發現從開始到現在我都沒有什么可說的。時間到了，獄警在提醒。我強擠出一句話：“我相信你會東山再起的，老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