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東】張強 |養蘭路上

我的家鄉是一片平原地，那兒沒有環繞的群山，沒有穿流而過的河流，處處留下人工開墾過的痕跡，滿眼的莊稼地，缺少一點大自然的浪漫原生色，按照時令單調地進行季節輪換，褪去地表黃，換上的就是莊稼綠。這兒難得見到成片的野花，偶爾在地壟邊上生長著零星的小花，能叫上名的也就是苦菜花、野菊花、蒲公英了。一直向往大山里的風景：那兒有滿山的野花，陽光下翩翩起舞，與風為伴；那兒有隨處可見的泉水，在山澗中潺潺流淌，與石為伴；那兒翠柏成蔭、霧氣彌漫，與光為伴；那兒有景深變換的色彩，油畫般斑斕，與時為伴……在大山中，感官被放大，七竅通靈，飽餐感官的盛宴。

從小喜歡養花，那個時候在農村，農忙的人們無暇于此，家里也沒什么正經花，太陽花、菊花就難得以求。那時為了養花還做過一些趣事，一次偷偷掰下鄰居家的仙人掌，為了不被發現，裝模作樣地藏在身上，把自己扎成了刺球，費了好大的勁才把刺拔出來，想起當初耍的小“聰明”— 現在來看是大“愚蠢”的舉動，我常常暗自笑出聲來，別人看我笑得莫名其妙，我整個人卻身心愉悅。兒時不經意間當花栽下的一棵小柳樹，現在已長成了參天大樹，屹立在老家院子里，每次回去，凝望著遮天蔽日的樹冠，心里滿滿的成就感。

我喜歡大山，更喜歡大山里的蘭花。蘭花有著優美的葉片, 臨風搖曳, 多而不亂, 俯仰自如，可觀葉。蘭花, 有著素而不妖的花朵, 宜人的花容, 娟麗素雅, 可賞花。蘭花幽香清遠, 馥郁襲人, 一枝在室, 滿屋飄香，可聞香。它是我心中的君子之花。

第一次養蘭是在懵懵懂懂的狀態下開始的，在我工作的地方，那時還沒有蘭花市場，蘭花是朋友分盆給的，那是一盆春蘭，有五六苗，朋友用一個舊泥盆栽好，植料是普通的沙礫和園土組成。看著有些貧瘠的土壤心里納悶：這樣的土壤能行嗎？我也沒有把它看得太嬌貴，放在辦公室西側窗臺上，下午的時候會有落日的余光斜射進來，暖暖的，是它難得享受日光浴的時刻。平時也不怎么管它，偶爾過去瞧瞧、澆澆水，也沒有施過肥。不經意間它露出了幾簇葉芽，尖尖的、綠綠的，生長的那么緩慢，一天天看不出什么變化，不知過了多久葉芽才長成了成熟的蘭葉，簇擁著擠在一起。春天來臨的時候，它居然竄出了綠色的花芽，鼓鼓的花苞羞澀地夾在蘭葉中間，我開心極了，時常不自然地佇立在蘭花前，看著孕育而生的花芽，心底涌起一汩汩喜悅的泉水，等待著它在晨曦中舒展開花瓣，揭開它“新娘”的蓋頭來，露出芳容，吐出芬芳，它在經歷一次生命的蛻變，等待著陽光下的洗禮。就是在這種“散養”的狀態下，我完成了第一次養蘭經歷，而且是一次成功的經歷。我沾沾自喜起來：蘭花沒有想象得那么難養啊！

接下來，我開始按照自以為是的方式養蘭：大刀闊斧地更換了植料、加強營養，急不可耐地換盆、分盆，把它們搬進了溫暖的客廳里。我也像換了個人似的，比原來更勤快用心了，天天關注著蘭花的一舉一動，溺愛地澆灌它，不停地折騰著，用更多的愛去侍弄它。盼望著蘭花新的葉芽出現，來年的春天蘭花盛開，香溢滿廳。然而我卻勞而無功，可憐的蘭花走上了衰亡的里程，葉片再不挺拔秀麗，漸漸失去了光澤，葉片開始枯萎，直至漸漸地死亡了。我傷心地看著它們，疑惑重重，為什么付出了更多的心思，卻沒有得到更好的結果呢？

一次偶然，我把一盆病入膏肓的蘭花放在院內桂花樹下，透過密密的樹葉可以微微看到蘭花，其實是不忍丟掉它，又不想看它奄奄一息的樣子，索性把它放在不易被發現的角落里。平時偶爾想起來了，隔著樹葉，潑上一些水，下雨了也任雨水流濺。一個雨后的清晨，我撥開樹葉，驚奇地發現蘭花竄出了長長的葉劍，它居然活了過來！茁壯地向我露出笑容，也許它在埋怨我吧。心底升起一股暖流，驚喜之余，為它生命的頑強嘖嘖稱贊，同時也羞愧自己當初所為。這株蘭花沒有計較我的“無情”，用倔強的生命力回報自己的“有情”；我又幸運自己的所為，正是因為無意間讓它回歸近似原生環境，蘭花才起死回生，我的“無為”換來蘭花自我救贖的“有為”。我一下豁然，如撥云見日，找到了問題的病結，看著挺立茁壯的蘭花，欣慰和幸福的淚水涌出眼角，流進嘴角，有些苦澀，但心里是甜的！蘭花的生長有其自身的特點，對土、對水、對光、對氣、對濕、對養有其自身要求，我要遵循它，而不是去改變它。萬物皆有自我，喜歡它不是囿困于它，而是讓它按照自己本來的方式去生活；喜歡它不是去改變它，而是學會欣賞它固有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