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殘荷

劉春麗

初冬時節，一個薄霧輕舞的早晨，我和妹妹聽人介紹到一個名為周家村的地方尋找一位叫周國先的老中醫，給妹夫抓幾副醫胃病的中藥。我們把車子停在村口，沿小路前行，穿過村子來到村邊，路人告訴我們，前面土坡上的那座房子就是老中醫的家。前行的路上，一池延伸狹長的綠水令我駐足，我細心地觀賞著一切，涼風瑟瑟，霧靄還沒散盡，碧波盈池中靜立著密密麻麻的殘荷，蓮蓬枯黃，搖搖欲墜，快風干的荷花稀稀疏疏散落在荷葉上、水面上，淺黃色或枯黃色占據了葉面的大部分，偶爾少數的葉面存有部分綠色，但春日的翠和夏日的綠已經蕩然無存，逼人的蒼老、凋零烙上了季節的明顯痕跡。不知怎的，我忽然記起李白的一首詩：碧荷生幽泉，密葉羅青煙。馨香誰為傳？腦海已然活現一池碧綠泛清波，清風拂岸送荷香的絕世畫面……再乍看池前凄涼失意、受人冷落的殘荷不禁有些傷感：干荷葉，色蒼蒼，老柄風搖蕩，減清香，越添黃，都因昨夜一番霜。我凝神思忖，于是又細心打量起眼前的殘荷來，它不嬌艷，不嫵媚，不虛情假意，但清麗脫俗，情真意切，不屈不撓……我不由得陶醉于那殘荷卷邊，猶存點翠，老柄一把然錚骨凌凌，隨風搖曳；陶醉于那殘荷枯頹一片仍不羈低頭，颯颯涼風憑它吹打，如離開了桎梏的潺潺山泉滌清了夏日冗繁，未見一絲煩怨和不耐。想想，是我們過于自作多情、過于自負、過于傷春悲秋了。夏荷雖來去匆匆，滿池的殘荷，早枯的已沒什么痕跡，柄和莖干還直立的，不久將銷聲匿跡，留人以無盡遐想，荷葉早已沉沒入水底，也許已經腐爛而與池泥混為一體，但仍然沒有忘記將自己最后的一切變成來年碧荷、蓮藕強健生命的肥質美壤。即便文人墨客再多吟詠和贊嘆，畫家名師筆墨了得，已然沒法刻繪荷本來的味兒，那混著塵土的清香，那幻化成仙的靈氣，那出淤泥不染、濯清漣不妖的脫俗之氣，又豈是任誰能吟唱描繪得來的。

風雖然帶走了荷匆匆然卻熱烈的一生，滿池枯黃的荷葉橫七豎八在寂寞的水面，訴說著田田蓮葉、羞澀彌香的那段前世舊夢，襤褸的枯黃背起無奈走進蓮心那顆苦澀的憂郁里。直立的老柄傲視天空，迎風俏立，與風霜歲月抗爭著。這種枯而不死、風韻尚存的性格，堪與松柏相比、梅蘭結友，令人敬仰回味。直到生命的最后，仍然將殘敗之軀、枯莖之體腐化為來年的營養，奉獻給淤泥，反哺大自然，不棄不離，同甘共苦，舍生之義的決絕，雖然痛的撕心裂肺更震撼人心、繾綣而壯麗。人們不得不把你的清麗不染纖塵讀成剛正不阿的清官、把你的無私奉獻敬重成無比高尚的品質、把你傲視冬雪的不屈佐證為勵志榜樣，我多想撿拾你已然飄落的花瓣，寫上名字交給悠悠歲月，滿含熱淚讓留不住的時光永遠來把涅磐之歌吟唱。

我和妹妹沿著土路找到了老中醫，他精神矍鑠、衣著樸素，正仔細翻弄著場院里的草藥，跟老人家簡單說了一下病人的情況，他告訴我們，妹夫的胃疼是因潰瘍沒及時修復、加之胃寒但體內虛火旺盛所致，需要調理一下，老中醫抓好了三副中藥，告訴我們以六粒蓮子為藥引子，藕節入藥，蓮藕燉火鴨湯食用，平時泡干荷葉當茶飲。妹夫的胃病經過兩個多月的調理慢慢好了……

從這個清晨開始，我更加感激夏荷從葉、花、根、子一身的寶貝，為我們奉獻的全部生命價值——換來人類的健康。我將銘記、陶醉殘荷的品質，細嚼“水上采蓮青綠綠，泥中采藕白纖纖，卻笑同根不同味，蓮心清苦藕芽甜”悠閑自在，飽含了多少蕩漾殘荷心間的滄桑、安然、冷靜；淡化了殘荷迎風招展無盡的堅韌、飄逸、無所畏懼之情；落寞了殘荷一把孤寂身影，纏繞于人們如煙塵垣記憶，使人們真正讀懂了生命洗盡鉛華后的本質、至死不渝之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