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里的A380就像一艘低吼的巨輪，平穩地航行在無盡的天海。

機上看完了一本書和兩場電影，時間過得并不算難熬。停在德國法蘭克福準備轉機的時候，覺得這里每一個角落都彌漫著與家人旅行的回憶。親愛的老爸老媽，我們曾在這片浮土徘徊、等待，一起找免費咖啡，一起逛免稅店，一起透過玻璃凝望夜色，熬紅眼睛等待航班。如果彼時的旅行像是在站在窗前看風景，那么現在的我將把流浪的腳步嵌進現實的風雨。

航站樓的樣子似乎和當年沒有變化。我坐在一隅靜默地凝望著人群，只覺得時間并不久遠，歲月未曾老去。

抵達米蘭時已是深夜了。溫柔的夜風吹來清新的問候，空氣的味道像薄荷飲料。和同行的三個同學在近郊的小旅店睡了一晚，次日返回機場乘小火車進城。

火車窗外是大片大片的田地，上面零星擺放著卷好的金麥垛。大地平靜地吹吐著中世紀的氣息，她還未從晨霧中蘇醒。要是能擁有這樣一片土地，我也十分樂意快樂安分地過一輩子啊----上午穿馬靴遛馬、背畫箱漫山遍野寫生；中午烹飪美食與家人分享；下午讀書寫字；黃昏散步到麥垛邊看落日收盡余輝。能獨處于純粹的寂靜中，能瘋跑在無污染的地里，也能呼朋喚友去城里逛商店血拼。

到站了，狼狽地拖著沉重的兩個大行李箱往外挪。可憐那田園隱士的美夢，抖散了一地。

訂好的公寓離火車站至少有兩公里的步行距離。路上，陰沉的天空忽然砸下豆子般的雨，把人淋得措手不及。

停在一棟居民樓前躲避時，沖出一個中氣十足的白發老太太，一根手指頭直直地戳著我們，大聲嚷嚷行李太多看著礙眼。我懂一點意大利語，上前跟她解釋說只呆一下。沒想到她絲毫不通融，還問我們是不是中國人。我氣憤地轉身拖起行李走進雨里，干脆抬著頭讓雨水洗臉。老太太不吭聲躲進房去。可氣又可笑的是，走之前聽見身后一個同學居然還笑嘻嘻地跟她道別—byebye！

又過了一日，整理好房間，生活總算步入正軌。

下午，突然聽到前面有人又摁門鈴又敲門--幾個意大利男人的聲音傳了過來。室友們站在門口用英文跟他們交流，溝通如雞同鴨講。我穿著睡衣披頭散發從床上爬起來，穿過走廊向他們走去。

兩個年輕人在前面，穿著考究，西裝筆挺，一唱一和；兩個邋里邋遢的大個頭大叔跟在后面，幾度張口卻欲言又止。其中一個年輕人有著小麥的膚色和巧克力蛋卷般卷曲的短發，他是這支隊伍的口水主力，嘴里講話如機關槍一樣快。

小卷毛使勁喊著gas e luce ， 手里揮舞著原來放在桌上的繳費單。gas是瓦斯luce是電，水費則是包括在物業費里的。

我們未三思就讓這些家伙進來查煤氣。剛剛才跟能源公司打過電話，沒想到意大利人辦事這么高效，十分鐘就上門了。可他沒看煤氣表，卻坐下來拿出公文包，說我們是新來的居民，得更新用戶信息。

公文包一層一層，里面各色文件保管得井井有條。小卷毛要了我的稅號和護照。我心里冒起一陣不安，語言不通，急的腳尖都用上了。把能問的問題統統都問了一遍后，才勉強填好了表格。接著他指導我接聽公司電話，激活用戶。電話那端快如子彈的陌生句子使我們覺得自己簡直就像傻子一樣在被牽著鼻子走。

幾番周折，終于成功激活賬戶，查表小哥們像渡過險關一樣松了口氣。我簽字時，小卷毛還驚叫到我的生日跟他就差五天，然后旁邊的金發雀斑小伙子用蹩腳英文大聲嘲笑他是個傻瓜。這兩個西裝革履的成年人瞬間像孩子一樣打打鬧鬧起來。

最后他們掏出一疊單子放在桌上，且一定要和我們握了手之后才肯走。那幫查表小哥大聲交談的聲音回蕩在樓道里，好一會兒才靜下去。

我心里正暗自納悶，填個用戶信息還要握手，未免也太熱情了吧。此時一個室友叫了一聲，這單子跟房東能源公司的單子不一樣啊！

什么？他不是說他們來自同一家公司的不同部門嗎！好家伙，竟敢這樣欺負新居民。上網一查，果真上當了。小卷毛這家出售的所謂清潔能源，價格比房東的合約公司賣得貴。要是在中國，我肯定沖出去跟他拼了，現在在這兒連警察都不會講英文，找到了也說不清。

晚上，對解決方案毫無頭緒所以只好硬著頭皮跟房東發郵件。房東是個可怕的猛男，我們猜他是修車的機械師，直徑如我腿的手臂上紋得左青龍右白虎，耳上還釘著一串寒光閃閃的釘。

他立馬就回復郵件了。

寫道：你們都簽好了合同還來找我干什么！后面接六個問號。

不是跟你們說了不許換公司嗎！后面接六個感嘆號。

我們嚇得趕快跑去關掉了客廳的大燈，然后坐在餐桌前商量著省電方法，比如以后每晚都在外混到睡覺的點才回家。講著講著，大家開始指著對方狂笑，笑得眼淚都要流出來了。幾個來意大利拿雙學位的碩士，抖著票子上人家鉤。

這時我想起了意大利文藝復興時期喬萬尼薄伽丘的著作《十日談》。書里的人間故事無奇不有，相比起來我們簡直是活在幸福的溫室里。

很多從歐洲歸來的旅游者說意大利亂，告誡我在這兒要活得小心一點。但我看意大利是瘋狂，這股瘋狂勁兒從達芬奇和貝尼尼那個時代就已凸顯出來了。

怎能在這兒畏手畏腳地度日呢—他們瘋，我要比他們更瘋。盡情去搏斗，盡情去哭笑，盡情去生活。相信這一路不怕痛不怕遠，終會看見驚喜的景色。